看清門外的人，林子恆不由想要罵人。
到訪的不速之客，正是房東劉戰兵。
劉戰兵身高一米七幾，身形略顯臃腫，小腹微微前凸。
頭髮理成短寸，面色沉鬱，眉宇之間縈繞著一層濃重的陰霾。
左手提著簡易塑膠網兜，網兜裡面裝著兩個塑膠袋。
右手拎著一瓶白酒，包裝紙上印著「沱牌麯酒」四個大字。
不要說劉戰兵剛把自己嚇了一跳，單只想到劉戰兵或許會在自己這裡喝酒，林子恆就不想接待。
萬一劉戰兵喝醉了，要借酒發瘋，他怎麼辦？
就算劉戰兵不耍酒瘋，單是嘔吐一地，也會讓林子恆難以招架。
林子恆勉強擠出一點笑意：「劉叔，找我有什麼事嗎？」
劉戰兵挑了挑眉毛，反問一句：
「你和黃素芬都能聊上半天，就不打算請我進屋坐坐？」
這對夫妻真有意思，都是直呼對方名字。
林子恆腦中閃過一縷雜念，隨即明白過來，劉戰兵清楚女房東剛剛來過，特地找上門來。
考慮到這棟房子也有這位一半，林子恆當然不敢得罪他。
連忙側身讓出通道，賠笑著說道：「劉叔千萬別見外，我只是擔心時間太晚，耽誤你休息。」
劉戰兵大步流星走進客廳，大大咧咧說道：
「我心裡憋悶煩躁，一個人喝酒不得勁。想著你也是個帶把兒的，就過來找你坐坐。」
林子恆心裡暗自腹誹：別啊，你找錯傾訴物件了。
但人在屋簷下，他不得不低頭。
當然，即使低頭，他也不想說些違心的話。
「屋子收拾得倒是挺乾淨，不像有些人……」
劉戰兵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整，輕輕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他解開塑膠網兜，把裡面的兩個塑膠袋取出來，擺放在茶几之上。
塑膠袋子被他逐一開啟，裡面的東西清晰顯露出來。
一袋鹵豬頭肉，一袋炒花生米。
雖然林子恆已經吃過晚飯，但那滷肉香氣太過誘人，讓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劉戰兵拿起那瓶沱牌麯酒，擰開瓶蓋，屋裡便又多出一種凜冽醇厚的白酒香氣。
林子恆走進廚房，拿出兩個盤子。
正要把塑膠袋裡的熟食分裝到盤子裡，就見劉戰兵伸手拿起兩個玻璃杯，準備往裡面倒酒。
林子恆連忙上前阻攔：「劉叔，我長期寫程式，十分耗費腦力，實在不敢喝酒。」
劉戰兵面露疑惑：「旅遊學校的學生，也能寫程式？」
「劉叔知道寫程式這回事，見識也很不凡！」
林子恆先繞著彎捧了劉戰兵一句，接著含笑解釋：「我是西南工學院的學生，女朋友在這邊租房，我暫時過來住一段時間。」
劉戰兵自顧自倒滿一杯，嘴裡道：「少喝一點點，不礙事的。」
「真的不行。」林子恆笑著搶過另一個玻璃杯，態度十分堅決。
「個子這麼高大的年輕人，居然滴酒不沾？」
「還請劉叔理解，程式設計師若是飲酒，反應就會慢下來。」
「那你拿什麼陪我喝酒？」
說得像我非要陪你喝酒一樣？
林子恆心裡吐了一口老槽，表面卻不得不順著話說：「我喝白水就行。」
「沒勁！」
劉戰兵搖了搖頭。
不過，也沒有再堅持給林子恆倒酒。
等到林子恆把豬頭肉和花生米倒進盤子裡，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忘記拿筷子了。
連忙折返廚房，取出兩雙陶瓷筷子。
劉戰兵拿起陶瓷筷子打量片刻，一臉嫌棄。
「這種筷子表面滑溜溜的，根本夾不起花生米。小勺子有嗎？給我拿一把過來。」
林子恆再跑一趟廚房，取來兩隻小勺。
隨後快步衝到臥室，從電腦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
回到茶几邊後，把水杯里的溫開水倒進玻璃杯里。
劉戰兵皺眉點評：「你這就是矯情！」
林子恆很想翻個白眼。
不是為了烘托氣氛，我會用玻璃杯裝水嗎？
都怪我窮病纏身又貪心不足，太想買你的破房子了。
劉戰兵端起酒杯，朝著林子恆示意一下，輕輕抿了一口。
林子恆忙也拿起自己的玻璃杯，象徵性淺淺抿了一口白水。
然後意識到自己是在喝水，便又補了一大口。
劉戰兵拿起陶瓷筷子，夾起一塊肥厚的鹵豬頭肉送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開啟了話匣子。
「說實話，自從下崗之後，我就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林子恆也夾起一片豬頭肉慢慢品嘗，上半身前傾做認真傾聽狀。
劉戰兵又端起玻璃杯，自顧自地抿了一口酒，然後說道：
「自從修好這棟房子，黃素芬就天天和我爭吵。
要麼怪我當初沒攔住她，把房子修到這河邊了。
要麼怪我無所事事，讓外人在背後說閒話。
她為什麼不高興，我其實很清楚。
就是怪我沒有外出掙錢。
可你也清楚，眼下到處都在下崗。
我看上的崗位人家不給，別人願給的崗位我看不上。
聽說擺攤很賺錢，但那終究不是正經營生。
再說了，我以前可是副廠長待遇。
讓我出去擺攤，我拉不下這張老臉！」
「劉叔說得一點沒錯。」林子恆笑著點頭，「你奮鬥了那麼多年，方才爬到那個地位。一旦自降身份，想爬回去就難了，還會平白惹人笑話。」
「沒錯！」劉戰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說到點子上了！」
他舉起玻璃杯，與林子恆的玻璃杯碰了一下。
然後一仰脖子，直接喝下去三分之一。
擱下酒杯，他又說了起來。
「我當初也說了你這個意思，希望黃素芬稍稍體諒我一下。
結果，她張口就是『笑貧不笑娼』。
我當即頂回去：『既然你放得下面子，你怎麼不去？』
這話一出，她立刻拍桌子摔板凳，說我欺負她一個婦道人家。
看明白了吧？
對我一套標準，對她另一套標準。
送死我去，享福她來！
天下沒這個理！」
見到劉戰兵越說情緒越激動，林子恆擔心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連忙端起玻璃杯舉了舉：「喝酒！喝酒！」
劉戰兵下意識跟著端起玻璃杯，和林子恆輕輕一碰……
劉戰兵一邊吃喝，一邊傾訴心裡的牢騷。
過了約莫半小時後，劉戰兵把話題扯到了林子恆感興趣的內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