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主與林北琛做了什麼交易,我們當時不得而知。
但從那之後,林北琛就從你家搬出來,住進了戲班的院子。
而戲班裡的人原本沒什麼能耐的一幫人,很快就都變了樣。」
江韶說著,抬手指了指江徹身上的血衣:
「你這身襖子,就是戲班王家兄弟的。
那兩兄弟以前是獵戶出身,但耳目也只是比一般人強一點。
可在林北琛住進戲班後,王家老大就像突然開了順風耳。
隔著老遠說話,也能被這人聽得一清二楚。
不止是他,戲班子裡好多不起眼的雜事弟子,也都紛紛有了自己的本事。
這種變化像極了那幾個被治好瘋病的人。
很快,林北琛的湯藥不止能治病,還能讓人擁有超凡力量的說法,逐漸在村里傳開了。
村民們眼紅那些戲班弟子的能耐。
但因為見不到深居簡出的林北琛,只能跟老班主做起了買賣。
那老頭不跟人要錢要物,但只要拿了戲班的湯藥,就必須簽下死契,為戲班做成一件事情。」
江徹之前也從幾個學徒口中,聽到過「死契」的說法。
那時他只當這是戲班的某種俗約,並未在意。
沒想到這東西的背後,竟然還藏著這種算計。
可既然這交換條件能被叫作「死契」,就代表押上的至少是一個人的身家性命。
在法治觀念尚且如同泡影的地方,契約精神的強制約束力,同樣也很成問題。
「我招進戲班跳陰儺的幾個學徒,也都簽了死契。
但其中有一個還是連夜跑了。
只靠這一紙約定,真的能讓人心甘情願為戲班做事?
這中間,應該也有不少人拿到湯藥就反悔吧?」
江韶似乎並不意外,江徹會提這個問題。
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死契只是一個名頭,戲班從不讓人當場兌現。
老班主只會說,以後戲班有求於人時,才會讓這死契起效。
村里很多懶漢閒漢,覺得自己鑽了空子。
在求到湯藥後,轉身就把這東西忘在了腦後。
可他們從沒想過,一副湯藥的效果,只能堅持不到一個月。
時間一到,人就會憑空開始看到一些恐怖的東西。
他們就跟最初瘋了的那幾人一樣,如果想活命,還是要求助於戲班。
而老班主到那時,就不再像當初那麼好說話了。
最初是很多老人為了那口湯藥給子女續命,被迫進到了戲班裡。
可自打進了戲班的院子,這些老頭老太就再沒能出來。
當然也有人不信邪,死撐著不低頭。
但他們最後無一例外,全都變成了黑水潭上的浮殍。
村里也有聰明人,在這時意識到了林北琛的圖謀不軌。
這人從一開始,可能就想借著那副古怪的湯藥,控制這個村子!
可那時候,村里基本所有人都喝過湯藥。
哪怕自己沒喝過,家人中也難免有人上了賊船。
沾親帶故彼此牽制,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江徹聽到這裡,忽然感到一陣後背發涼。
林北琛的湯藥不是普通的藥物成癮,反而很像是某種詭怪的能力。
活人喝下帶著異化能量的東西,精神會不斷被蠶食,身體也會隨著這種東西的累計,漸漸向詭怪的方向轉變。
村民以為的那種異能,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超凡覺醒,只是自身表現出了類似詭怪的特性。
而這種精神污染持續到最後,活人就會被轉化成異化者,淪為被詭怪操控的傀儡。
『這個林北琛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能跟村民正常交流,也沒被發現非人的特質。
可人怎麼可能擁有精神污染的能力?
有這種能力,那還能叫人麼……』
江徹在心裡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但轉念之間,他又覺得有些納悶:
「老班主看著也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貨,他為什麼會願意給這姓林的傢伙當槍使呢?
我看他都是親力親為籌備夜祭的東西,那種狂熱明顯不是受制於人。
這陰儺儀式完成後,是不是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江韶聞言,深深地看了江徹兩眼,這才說:
「嚴格說來,這事其實還是林北琛在你家借宿期間,曾經親口告訴你的。
他曾說自己所熬製的湯藥,本身並不具備賦予人超凡之力的效果。
這種力量的本源在於這黑水潭裡的凶神,喪門神。
那屍水一樣的湯藥,原本就是屬於這位神明的祭酒。
只要喝下這東西,就等同於成為了喪門神的信徒,得到了神的眷顧。
要想讓這種超凡的力量永駐,同時還不被反噬成瘋子。
信徒就必須透過陰儺,不斷向神獻祭。」
江韶嗤笑了一聲,眼中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不屑:
「所有感受到那種超凡之力的人,都不願意再變回一個普通人,更不能接受成為一個失心瘋的廢物。
尤其是像戲班班主那樣,曾經真切感受過瀕死絕望的傢伙。
只要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是拿更多無辜的性命獻祭,他們也是願意的。
而這陰儺儀式,就是這幫人達成私慾的手段。
每月這個時候,戲班都會找來八個活祭獻給喪門神。
村子裡的老人死光了,他們就把目光投向了村外。
外面現在是災年,很多無依無靠的人活不下去,全都會往山里求活路。
村中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家,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這些流民身上。
在這種天天有人餓死的年景,沒人在乎誰在山裡失蹤了。
而這些稀里糊塗被拐進戲班的人裡面,聽話的會被安排在陰儺戲裡扮臉子。
被威脅後依舊不聽招呼的,就會被直接砍掉四肢,變成那湯藥的藥引子,等到夜祭當晚被投入水潭。」
江韶垂下目光,看了看鍋里翻騰的熱湯。
風乾的野兔肉吸水漲大,此時已是把鍋子撐得滿滿當當。
她拿起湯勺,輕輕把伸出鍋沿的半截兔頭按了回去:
「不過,從最後的結果來看。
被送入戲班的人,最後都會死在陰儺儀式當中,不過就是早晚的差別。
順從戴上儺面的一方能多活一會兒,卻一樣會在夜祭的過程中相繼死去。
那些人就像被木面所詛咒,死相與面具上的神色一模一樣。
到最後,戲台上只會剩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