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食坊的霧氣越來越濃,可視範圍已經被壓縮到了兩三米之距。
趙修齊順著江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到。
可他的耳中,倒是逐漸捕捉到了一種細密的沙沙聲。
只是這聲音的尾音里,還帶著一陣重物拖拽的響動。
聽上去並不像是蟲子。
如果硬要按爬蟲來算的話,個頭怕不是得和人一般大……
趙修齊瞬間就被自己的想像力驚到了。
陰冷的感覺自腳趾一路躥上來,直達頭髮絲。
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可恰在此時,安靜了不到三分鐘的播音喇叭里,竟然再次傳出了那種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晴晴那甜美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各位景區工作人員請注意。
閉園清場時限已到,現在啟動清掃作業。
請各司其職,著重留意酒食坊的小吃攤位,以及擺渡車停靠點。
清掃期間,景區內滯留遊客視作園區遺留雜物,可按清掃作業流程自行處置!」
晴晴的語氣輕快,上翹的尾音裡帶著一抹毫不遮掩的惡意。
趙修齊聽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靠,上一條廣播說完才幾分鐘啊?
這女人根本就沒打算給我們申訴的機會!
而且嵐山古鎮景區那麼大,這該死的清掃卻集中在我們所在的區域,這不是純純針對性的玩賴嗎?
這根本就沒有生路啊!」
只是趙修齊抱怨完卻發現,江徹突然扭頭看向了他。
緊接著,他耳邊就聽到了一段很詭異的話:
「看來你也被廣播啟發到了啊!
沒錯,這女播音就是在變著花地暗示咱們,不要按照規則來,要跟她玩賴呀!」
……
在趙修齊滿腦門子問號的時候,喇叭里的雜音也徹底被掐滅。
酒食坊平台上寂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論是沙沙的爬動聲,還是重物拖拽的悶響,全都不加掩飾地迴蕩在了四周!
擺渡車上的眼鏡男如坐針氈。
雖然隔著很遠,可他還是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幾乎是同時,他就發現後視鏡里,一直被他緊盯著的小寬忽而活動了一下脖頸,竟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而隨著人緩緩起身,眼鏡男清晰地看到,小寬胸腹以下的位置已經沒了人形。
他的衣服下擺被撐開,變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細長膿瘤。
表皮是灰白色的,像是白蟻蟻后的肚子。
而在這瘤子的兩側,還對稱長出了兩條長長的勾爪,一路彎折延伸向車內的地膠。
小寬沒有了腿,他只是靠著那兩根灰色的蟲足支撐著身體。
感知到眼鏡男的目光,小寬微微歪了歪頭。
而他這一動,脖子竟像是完全不受力,猛地倒仰向了身後。
脖頸的皮肉被拉伸到了極致,然後驟然崩裂!
小寬的頭從車尾墜了下去,落在了站台上。
咕嚕咕嚕的滾動聲隨之響起……
眼鏡男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片刻就滾到了他的身側。
他還記得擺渡車的規則,見狀死死掐著大腿,不然自己抖得太明顯。
可在他的余光中,一顆人頭卻是停在了車外,正對著他所在的位子。
小寬的臉上還維持戰戰兢兢的表情,嘴唇卻在這時緩緩蠕動了起來,似是比了一個口型:
救救我!
眼鏡男分辨出了這三個字。
在小寬違反車內規則被劉俊扔下去後,就一直在大喊這三個字。
但沒有人救他,甚至沒有人敢去看他。
而此時,小寬也效仿了劉俊的做法,他也在誘導別人違反規則,報復所有人對他的見死不救!
眼鏡男想到了這一點。
他緊咬牙關,像一具泥塑般一動不動,不去理會那顆在他腳邊刷存在感的腦袋。
然而,小寬卻好像看穿了眼鏡男的心思。
滾落在車邊的人頭以一種很不科學的方式,倏地一下就從地上彈了起來。
就像被人投擲出的籃球一樣,朝著他的側腰就撞了過來!
眼鏡男的餘光捕捉到了這恐怖的一幕。
人對於詭異的本能的畏懼,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側身躲閃。
但理智又告訴他,現在如果動了,那就是前功盡棄。
而幾乎就在眼鏡男即將崩潰之際,一縷黑髮卻猛然從座位上竄出。
那髮絲如飛箭穿堂,徑直自小寬的太陽穴貫穿而出!
等他反應過來想要定睛細看之際,人頭早已不見了蹤影,反倒是車外來一聲爆裂的悶響。
小寬腦袋的落點,不在眼鏡男的視野範圍中,他不確定車外發生了什麼。
但是,當他的目光急急看向後視鏡時,呼吸卻是驟然變得急促。
小寬沒了頭的身子被剛才那種黑髮提了起來!
髮絲就像刀片一樣,所過之處就能帶下一大片皮肉。
眼鏡男眼睜睜地看到,小寬的身子逐漸縮水。
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縮小。
他不止是頭斷了,這下連手臂、肩膀都在一個接一個往腳下落。
只是傷口處噴出來的不是血,而是那種詭異的灰白黏液。
而髮絲就像摸屍一樣,始終在小寬的身上瘋狂地尋找著什麼。
一處沒有,就乾脆利落地絞斷一處。
循序漸進……
眼鏡男是個無神論者,而且還是個一板一眼的工科生。
他覺得自己的三觀在這一刻都被重塑了。
但更讓他沒法接受的是,只剩下三分之二軀幹的小寬,竟然在這時動了!
那渾身窟窿眼的殘破不堪身子,猛然膨脹變大,就像一個被驟然吹起來的皮球。
他身上最後一片衣料,在這時被撕碎。
眼鏡男就看到一個灰白色的東西,猛然從小寬的腹部鑽了出來!
那東西一閃就躥到了車頂上,可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隻通體灰白的大蟲子,身子一圈長滿了大長腿。
蟲足鋪展開來,足足有臉盆大小。
這東西像是蚰蜒,可偏偏腹部又鼓脹得厲害,像是黑寡婦一類的球腹蛛。
眼鏡男不害怕蟲子。
所以他盯著多看了兩眼。
而這一看他就發現,灰白巨蟲的腦袋兩側竟是裂開了兩道口子。
一雙屬於人的眼睛,從中緩緩眨動了一下。
眸光流轉間,竟隱隱帶出了幾分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