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王家。
「小烈,聽說陛下讓你去迎了迎公子扶蘇。」
「怎麼樣?」
八卦之心熊熊燃燒,王離熱切的朝著嬴斐詢問道。
「你對公子扶蘇什麼看法?」
嬴斐反問道。
「剛毅武勇、信人奮士、仁厚禮士,冠絕餘下諸公子們。」
王離脫口而出。
「咦?」
輕咦出聲,嬴斐看向王離,不可思議。
「幹嘛這麼看著我?」
「是我偷聽見祖父他們私底下的話,行了吧!」
被嬴斐眼神看的發毛,王離攤牌了。
「公子扶蘇,的確深得民心。」
「被貶上郡,四年方歸。」
「迎接公子扶蘇的人,滿朝文武去了大半。」
「諸子百家,平民百姓,自行夾道迎接。」
「如果公子扶蘇是秦三世,秦四世,等大秦走上平穩的軌道,或許是最合適的皇帝人選。」
「但現在的大秦,是公子扶蘇不能承擔之重。」
「嗯對,這是阿耶告訴我的。」
點了點頭,嬴斐表示合理,接著慢慢道。
「搞不懂,咱們還是去騎馬射箭吧。」
撓了撓頭,王離著實弄不懂這種政治上、人性上的彎彎繞繞,選擇了逃避,朝著嬴斐邀請道。
「走。」
「小姝,慢點,我牽著你吧。」
微微一笑,嬴斐牽著王姝,跟上了王離,去了王家演武場。
嬴斐也沒打算,跟十三四歲的王離深入聊一聊公子扶蘇。
以嬴斐站在後世兩千餘年的歷史眼光來看,其實也沒幾個人能夠聽得懂他對公子扶蘇的看法。
始皇帝的各種政令,絕對是具備有極其恐怖的前瞻性。
車同軌,書同文,度衡量等等。
綿延兩千餘年,甚至成為了社會執行的基本規則。
但如果是站在當下時代,嬴斐能理解公子扶蘇的做派。
只是,嬴斐本身無法認同公子扶蘇。
很典型的例子,是楊廣。
隋煬帝楊廣,是個毀譽參半的皇帝,他的錯不在於三征高句麗,而在於耗費巨大國力,三征高句麗,卻沒能打下來。
修建大運河,創立科舉制,各地修建行宮,並設定糧倉。
經營西域,重開絲綢之路,完善府兵制,修馳道,築長城等等。
從長遠眼光來看,楊廣做的都沒錯。
但是,太急了。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楊廣是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形態下去推進變革,世家、百姓,都無法認同,如何能夠成功?
嬴政正在做的事情,同樣是高瞻遠矚,但這是基於大環境,必然要做出的改變。
戰國時期,諸國爭霸,數百年紛爭不止。
大秦一統天下,開創了開天闢地,從古未有之先河。
舊時代必須要被取代,嬴政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時代。
新舊時代的思想碰撞,猶如兩道決堤的洪流,相互碰撞,對決。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同樣會血流成河。
嬴政,乃至於整個大秦本身,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所以,嬴政正在做的事情,必定會有瑕疵,需要在無數次的修正中,才能慢慢走上正軌。
這一點,正是嬴斐對始皇帝嬴政佩服至極的地方。
大多數人是不願意跳出自己舒適區,去尋求一個未知的未來。
但嬴政敢跳出舒適區,挑戰未知,並且堅定,只要自己在,一切都必然成功!
史書的文字是冰冷的,而嬴斐面對的是有血有肉的始皇帝。
奮六世之餘烈不假,但如果換一個秦王,未必真的能夠實現天下一統。
嬴政千古一帝之名,名副其實,後世皇帝無人能及。
而扶蘇正在做的事情,其實正是害怕改變,試圖故步自封,挑釁這個時代的政治正確。
簡單點來說,如果在二十一世紀,有人說自己要復辟王朝,當皇帝,而且還真的付諸行動,影響到了社會穩定,結果會怎麼樣?
開歷史之倒車。
嬴斐對這個答案,認為顯而易見。
「阿耶應該很痛心吧。」
看了眼咸陽宮方向,嬴斐沒有再深思下去。
某種意義上來說,扶蘇認準一件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跟秦始皇是如出一轍的。
奈何公子扶蘇找準的方向錯了,那就是鑽牛角尖了。
嬴斐能夠看得出來,嬴政是個富有感情的人,尤其是對長子扶蘇,是抱有深沉父愛的。
滿懷期待,從小傾盡全力培養公子扶蘇,把他當做唯一的秦二世人選。
奈何,嬴政的全心全意,換來了公子扶蘇的狼心狗肺。
扶蘇還是吃太飽了,欠收拾。
.....
咸陽宮外。
「公子應該明白,陛下此次召你回咸陽,是因為什麼。」
「沒有要了淳于越的性命,只是貶出咸陽,已是陛下最大的仁慈。」
「希望公子深思熟慮。」
深吸一口氣,蒙毅朝著扶蘇叮囑道。
「可那就不是我了。」
扶蘇朝著蒙毅微微一笑。
「.....」
蒙毅無言以對。
「此次機會,是蒙家,還是孟西白三家替我爭取?」
「罷了,無論是哪一家,都有勞了,是我欠你們的。」
「如有機會,我會償還這份情,但恐怕很難了。」
微微一笑,公子扶蘇坦然邁向了咸陽宮寢殿。
「哎。」
嘆息一聲,蒙毅走了。
能做的都做了,扶蘇不願意改變,他們這些依附的臣子,又能怎麼樣?
.....
咸陽宮。
「兒臣,參見父皇。」
恭敬的朝著始皇帝行了一禮,公子扶蘇不卑不亢,沒有更多的話了。
「四年,想清楚了嗎?」
嬴政跟扶蘇,父子之間沒有寒暄,就像是君臣之間的對話,涇渭分明。
嬴斐不明白,為什麼嬴政特意召他入宮,還要求他躲在屏風後面聽。
但沒關係,吃瓜嘛,嬴斐是專業的。
「想清楚了。」
扶蘇笑著回答。
「你,下去吧。」
「是走是留,你自己看著辦。」
「但這裡,已沒有你的一席之地。」
深深看著公子扶蘇片刻,始皇帝的神色不變,只是輕輕擺袖。
「祝願父皇龍體安康。」
「臣,告退。」
拱了拱手,公子扶蘇不悲不喜,退下去了。
四年才重逢的第一面,如此草草落幕。
嬴斐有些意外,始皇帝如此決絕。
按照史書來看,公子扶蘇明面上被貶上郡,那可是蒙恬掌管三十萬大軍的地方。
嬴政本意是讓公子扶蘇去反省。
朝中有蒙毅、孟西白三家等大秦肱骨,在外有蒙恬三十萬大軍。
軍、政兩把抓,意味著始皇帝根本沒有真正放棄過公子扶蘇。
嬴政為何突然這麼決絕?
嬴斐不知道的是,始皇帝態度的決然轉變,正是因為他。
公子扶蘇前腳剛走,上卿蒙毅後腳就來了。
「陛下。」
蒙毅恭敬行禮。
「淳于越呢。」
始皇帝平靜問道。
「假扮成隨行之人,跟著公子的馬車一起....」
「陛下,臣請命,率領鐵鷹銳士,誅盡不臣之人!」
心中嘆息,蒙毅如實稟告,決然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