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載歲月過去，石亭上方流轉的大道神光已經完全散去。
清漪與女媧的論道隨之結束。
清風重新吹過山林，方才被道韻隔開的蟲鳴與泉水聲，也再次落入眾人耳中。
青玄抬手替眾人重新添上茶水。
孔萱才剛端起自己的茶盞，鳳棲山外的先天大陣便忽然泛起了兩層漣漪。
一道氣機煌煌浩大，如大日當空，另一道則更為熾烈凌厲，隱隱伴隨著鎮壓時空的古老鐘鳴。
它們在大陣外停了下來，沒有向前再越出半步。
伏羲身前尚未徹底散去的先天八卦微微一轉，很快便確認了來人。
「是帝俊與太一兩位道友。」
孔萱放下茶盞，有些好奇地望向山外。
她從青玄口中聽說過太一，也知道對方便是混沌鐘的主人，曾在不周山上與師尊交過手。
女媧則看向伏羲，「他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鳳棲山？」
伏羲搖了搖頭。
他雖能推演天機，卻沒有什麼事都要先行算上一遍的習慣。
何況帝俊手持河圖洛書，太一更有混沌鍾鎮壓己身，想要直接推演兩人的來意，也絕非一件容易之事。
他抬手開啟大陣。
雲霧向兩側分開之時，帝俊平穩的聲音也隨之從山外傳來。
「太陽星帝俊、太一，今日特來拜訪伏羲、女媧兩位道友。」
伏羲已經將大陣完全開啟。
帝俊與太一從分開的雲霧之間走來，才進入山中，便看見了坐在石亭里的青玄與清漪。
帝俊腳步微頓，眼中浮現出一絲意外，很快便笑著見了一禮。
「沒想到兩位道友也在，倒是趕得巧了。」
太一同樣望向青玄。
他周身氣機收斂，混沌鍾也未曾顯化，可那雙金色眼眸落過來的時候，孔萱依舊從中看出了一股毫不遮掩的戰意。
青玄自然也看見了，不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不周山一別，道友似乎一直沒有忘記那一戰？」
「敗過一次，自然記得。」
太一回答得頗為坦然，「不過今日不是為你而來，等此間事情做完，我兄弟二人會去紫微星拜訪。」
青玄微微點頭。
太一看向孔宣，「這位就是你收的弟子？」
青玄看向孔萱，笑著點了點頭。
孔萱見禮道，「晚輩孔萱，見過帝俊前輩、太一前輩。」
帝俊顯然聽說過她拜入青玄門下之事，含笑點了點頭。
太一的目光則在少女身後的五行道韻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伏羲將二人引入石亭，女媧重新添了兩隻茶盞。
「二位一同來到鳳棲山，應當不是只為拜訪。」
「的確有事相求。」
帝俊沒有繞彎子，落座之後，直接取出了河圖洛書。
兩件先天靈寶並未完全展開，只在石案上方映出一片洪荒山河。
山林、湖澤與靈脈之間，分布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族群。
有些已經在相鄰之地建立聚居之所，也有一些仍舊散落在荒野深處。
「龍鳳麒麟三族退出洪荒以後，曾經依附三族的許多生靈也失去了庇護。」
帝俊指向其中一片北方山原。
「有些族群尚且保留著完整傳承，閉守祖地便可繼續修行；」
「也有一些只剩下零散法門，族中修為最高者不過玄仙，卻要守著足以引來金仙爭奪的靈脈。」
「我與太一這些年行走洪荒，曾出手護下幾族，也將紫霄宮所得重新梳理，傳下了一些適合它們修行的法門。」
河圖洛書中的景象隨之發生變化。
原本分散在山原各處的生靈開始向中間遷徙，最初只有寥寥數族，後來卻有越來越多的生靈主動前來投奔。
有飛禽，有走獸，也有草木山石孕育出的精靈。
它們根腳不同，習性不同，彼此之間甚至留有三族時期的舊怨。
最初面對外敵時尚且能夠相互照應，等周圍漸漸安穩下來，各種衝突便重新顯露。
兩族為了同一條靈脈爭鬥，遷徙而來的生靈占據了另一族世代生活的山谷，修行火法的族群又險些燒毀草木精靈棲息的山林。
太一能夠以混沌鍾壓住所有爭端，帝俊也能憑藉河圖洛書替它們重新劃分地域。
伏羲看完河圖洛書中的景象，已經明白了兩人的來意。
「你們不是來請貧道幫忙鎮壓敵人。」
「不是。」
帝俊看著那些聚集在一起，卻又涇渭分明的族群。
「若只論實力，我與太一足以護住它們。可想讓這些生靈真正長久共處，便不能每一次都等混沌鐘響起以後，再由我們兄弟二人判斷誰是誰非。」
太一顯然沒有耐心每日處理這些瑣事，聞言直接道：「能動手解決的事情反而簡單。偏偏它們之間的許多爭端，雙方都有自己的道理。」
女媧聽出了幾分無奈，眉眼間不由多出一點笑意。
「所以，你們想請兄長替這些族群定下規矩？」
「只是規矩還不夠。」
帝俊抬手撥動河圖洛書，那些原本各自分散的族群上方，逐漸浮現出一道尚且十分淺淡的共同氣運。
「它們願意追隨我與太一，是因為我們能夠傳下修行之法，也能夠在強敵來臨時護住它們。」
「可在這些事情以外，它們依舊只是數十個互不相干的族群。」
「白澤道友這些年一直替我們處理各族事務，前不久提出，既然這些生靈願意聚到一起，便應當先有一個能夠共同承認的名字。」
伏羲問道：「已經想好了？」
「妖。」
帝俊說出這個字時，河圖洛書中那道散亂的氣運輕輕震動了一下。
「龍族仍是龍族，鳳族仍是鳳族，麒麟一脈也有自己的傳承，我們無意將這些古老種族歸入其中。」
「所謂妖，指的是那些出身萬類、原本並無共同血脈，卻願意歸入同一秩序、共同承擔興衰的生靈。」
「金烏同樣是洪荒萬類之一，我與太一若立妖族，自然也會以妖自居，而不是站在所有族群之外，只取它們的氣運。」
孔萱安靜坐在清漪身邊。
聽到帝俊主動將龍鳳麒麟排除在外，少女沒有插話，只是重新望向河圖洛書里那些來自不同族群的生靈。
其中有幾支飛禽一族，過去或許也曾依附鳳族。
可龍漢大劫已經結束，鳳族退守不死火山，不可能繼續庇護所有曾經追隨自己的生靈。
它們願意選擇怎樣的道路，也不該由她這個元鳳之女替其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