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后土來訪，亡者何歸
后土再次離開祖地時，北方山野間，已經很少能看見那一戰留下的痕跡。
折斷的古木旁生出新枝，傾塌的山壁也被草木遮住。
她沿地脈向外行去，直到日光照進一處陰濕石隙，腳步才忽然停了下來。
幾縷幽暗魂影正從石隙中擠出。
最外側那一縷剛剛觸到日光，便發出一聲細微哀鳴，原本勉強聚起的形體迅速散開。
後方較為凝實的魂影隨之撲來，將那些散落的靈光一口吞下，幽暗中頓時多出幾分赤色。
后土眉心微蹙，抬掌拂過山石。
玄黃道光隔住日光，也將撲向同類的魂影分開。
她曾在大戰中見過這樣的魂魄。
只是過去，目光總落在仍能站起來的族人身上。
九嬰有帝俊相救，這些亡者卻無人接回。
后土將掌間道光收攏，繼續沿山川行去。
數日後，那幾縷魂影仍在，可一旦失了護持，便又開始緩緩消散。
她試著將它們安在地脈深處，魂影卻只知道向陰氣更重的地方掙扎，彼此間的吞噬也未曾停下。
后土望了許久，終於將它們重新收回掌中。
隨後，她抬頭看向周天星海。
紫微靈谷，清漪剛將乾坤鼎中的本源分出少許，谷外便落下了一道玄黃雲光。
青玄停下手中動作，與她一同起身。
兩人來到谷口時，后土已收起遁光，掌間卻仍有一團玄黃氣息，始終沒有散去。
「許久未見，二位道友已證得混元，恭喜。」
后土向青玄兩人見禮。
「道友不必客氣。」青玄微微一笑，回禮道。
后土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清漪身上，遲疑片刻，才開口道。
「實不相瞞，今日來得突然，有一件事，想請道友看看。」
清漪看向她掌間。
玄黃道光緩緩展開。
幾縷殘魂顯出，其中那道吞噬過同類的魂影，立刻向著最虛弱的一縷撲去。
后土抬指止住它，眉心卻皺得更深。
「我能將它們分開，也能護住它們，但只要收回法力，它們便又會變回原來的模樣。」
清漪沒有立即回答，指間造化清光先落了下去。
最虛弱的魂影輕輕一顫，已經散亂的靈光漸漸聚回。
她又凝出幾片青葉，分別托住殘魂，彼此隔開，方才還在掙扎的幽暗終於安靜下來。
后土掌間的玄黃氣息隨之收回。
她低頭看著那幾片青葉，過了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它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
清漪托著青葉，引她來到泉邊。
青玄將一盞靈茶放到她面前，卻沒有急著問來意，只看向那些已被造化清光護住的魂魄。
其中一縷魂影，正極緩慢地舒展開來。后土沒有端茶，目光始終停在那裡。
「我族戰死，便歸於父神。」
「可這些生靈死後，魂魄卻仍留在天地之間，我原以為，既然還有魂魄，便總能繼續活下去。」
「可這些日子看下來，它們失了肉身以後，連日光也承受不住，能留下的，又在彼此吞噬。」
她抬起頭，望向清漪，「道友修創世之道，可否替它們重塑身軀？」
「魂魄尚存，重塑身軀並不難。」
清漪抬手間，那縷最虛弱的魂影懸浮在她近前。
造化道光沿青葉流轉，一點生機隨之凝起，魂影周圍，漸漸有了血肉的輪廓。
后土的眼眸微微明亮。
可清漪的動作沒有繼續，指尖輕輕停在那道輪廓之外。
「只是，你帶來的魂魄，並不全是這樣。」
后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另一片青葉上，那縷吞噬過同類的魂影正在清光中顯出變化。
幽暗裡擠著數張殘缺面孔，時而相合，時而又向兩側撕扯。
怨念深處，甚至已經分不清誰在吞噬誰。
「它們還有殘存的靈性，卻已經混在了一處。」
清漪指間道光收攏，一縷縷怨念從魂影中分開，那幾張面孔漸漸不再撕扯，卻仍顯得模糊。
「重新理清它們，要比重塑身軀多費些功夫，只是，你想尋的歸處，應當讓它們自己也能走進去。」
后土伸出的手漸漸放了下來。
她想起石隙中的日光，也想起那一口吞下的散落靈光。
自己只護住了眼前這幾縷，更多同樣的魂魄，卻還留在她未曾去過的山川之間。
「難道死了以後，便只能這樣？」
青玄看著她的神情，將手中茶盞放下。
「道友想找的，究竟是重活一次的方法，還是讓這些亡者不再彼此吞噬的歸處？」
后土一時沒有回答。
泉邊那幾片青葉隨水氣輕輕浮動，原本掙扎的殘魂，如今都已被清光隔開。
她看著它們，忽然意識到，清漪方才並沒有替魂魄重塑身體。
可只要留在這裡，它們便不必再逃避日光，也不必爭奪同類殘存的靈性。
「我最初，只是想讓它們別再消散。」
后土緩緩開口，目光從青葉上抬起，「後來見得越多，越覺得不該只有這一條路。」
「父神開闢天地，山川能養活萬靈，大地能承載他們的身軀。」
「可他們死了以後，為何連一處容身之地也沒有？」
她掌間玄黃道光漸漸亮起，卻沒有再伸向青葉。
「若天地間本有這樣的地方，我便送它們過去，若沒有————」后土停了片刻，聲音卻比方才更為清晰。
「我想試著為它們尋一處。」
清漪望著她，眼底浮出幾分認真。
青玄也沒有立刻接話。
在他所知的神話之中，后土最終會在血海身化輪迴，為亡者續上一條重入天地的路。
如今，她尚未走到那裡，便已因親眼所見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青玄不知這一世，她會怎樣走過最後那一步。
但她既然已經在尋，自己倒不妨陪她去看看。
青玄的目光落向那幾片青葉。
忽然想起昔年與清漪進入血海時，沿地脈不斷匯去的怨念與殘魂。
「有一處地方，道友可以去看看。」
后土轉眸望來。
「幽冥血海。」
青玄望向洪荒大地深處，「當年我與清漪去過那裡，洪荒許多亡者留下的怨念，都在向血海匯聚。」
「道友眼前所見，恐怕還只是其中極小的一部分。」
后土凝神片刻，掌間地氣向下延伸。
她過去並未留意過那些與山川血氣混在一起的幽暗。
此刻沿著青玄所說的方向去看，才發現其中一些氣息，確實正向更深處沉去。
「我想去看看。」這一次，她沒有再遲疑。
清漪輕輕頷首，將那幾片青葉收入一縷造化道光，遞還給她，「先帶在身邊，路上不會再散。」
后土接過，鄭重謝了一聲，正要起身，又聽見清漪開口。「我們與你一同去。」
她有些意外，抬眸看向兩人。
清漪望著她掌中那些安靜的魂魄，語氣平和，「我這些年所見，多是萬靈如何誕生。」
「今日聽你說起這些，也想親自去看看，它們失去身軀之後，究竟留下些什麼。」
清漪拂袖收起石案旁的乾坤鼎，青玄也向后土笑著頷首，起身道：「正好，許久沒有去過血海了。」
三道遁光隨即離開紫微。
等后土再次落下時，眼前已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血色。
幽暗血潮深處，無數殘魂彼此擠壓，哀鳴沿著海面傳來，遠比她在石隙中聽見的更加混亂。
她下意識收緊掌心。
那幾片被清漪護住的青葉仍舊安靜，葉間微弱魂影，甚至沒有因血海的怨氣而再次掙扎。
后土望著掌中的青光，又望向面前那片浩瀚血海。
她終於看清，自己想要尋找的歸處，究竟要承載多少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