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紅星走上吊腳樓的陽台。
他殺了麂子,因此特意洗乾淨了手,還整理了衣袖,帶著隱隱約約的莊重,走到陳衛國面前。
陳暘站在一旁,看到陳衛國下意識地挺了挺腰。
兩人對視片刻,唐紅星先開口了。
「我們什麼時候去一趟東北?」
「東北?」
陳衛國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唐紅星點了點頭,聲音沉沉說道:「我想看一眼小嘎娃。」
「哦。」
陳衛國像是被開啟了某種記憶,應了一聲以後,便沉默地站在那裡。
唐紅星「嗯」了一聲,說道:「這麼多年了,我知道小嘎娃的事,你都一直沒有放下,經常會想起他吧?」
陳衛國聞言,躊躇了片刻,聲音有些乾澀的問道:「紅星啊,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件事?」
「因為我前段時間,就在我們打獵的山上,看到了那隻鳥。」
唐紅星別有深意地盯著陳衛國。
「鳥?」
陳衛國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一瞬間變得錯愕。
唐紅星對於陳衛國的反應並不意外,唏噓一聲,說道:「我當時都懷疑在做夢,它完全一樣的羽毛,我以為只在那座山上才有,沒想到它居然也出現在了我們這裡。」
陳衛國忽然皺了皺眉毛,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就不久前。」
唐紅星看了一眼旁邊的陳暘,目光回到陳衛國身上,一字一頓說道:「就上次你們來過之後。」
短短一句話,讓陳衛國呆立當場。
也讓一旁的陳暘,感到周圍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
陳衛國沒有再說話。
從他的表情中不難看出,他應該是陷入了某種困惑,困惑中,還帶著一些苦惱。
最後,唐紅星拍了拍陳衛國的肩膀,重重嘆了口氣。
「衛國啊,看來這是你的命,了結它吧,不然你一輩子都被困在那座山上。」
說完,唐紅星轉身進了屋。
而陳衛國靜靜站在原地,沉默地像個雕塑。
陳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能感受到陳衛國眉眼間的那份深沉。
「陳隊長……」
陳暘想勸幾句。
但他覺得自己並非陳衛國往事的親歷者,無論說什麼,對於陳衛國都是一種打擾。
所以陳暘最終選擇閉嘴,最後也只是拍了拍陳衛國的肩膀,默默走到一旁,依靠著欄杆,眺望遠處的夕陽。
麂子肉的香味,飄散在吊腳樓外。
班達里將烤好的麂子肉,分了一些給周圍的鄰居。
他們也不白拿,給班達里送來了一些美酒。
當晚。
班達里和唐紅星,以及陳衛國三人,喝了很多的酒。
陳暘還是一如既往地掃興,沒有參與其中。
他和阿龍還有小麥花,默默吃著麂子肉,看著陳衛國三人喝酒聊天。
陳衛國和班達里兄弟倆喝了很多酒,也聊了很多。
但陳暘並未聽到他們再提起關於那隻鳥的事。
那是只什麼樣的鳥?
陳暘心裡默默揣著疑惑,想找個機會詢問。
但看到陳衛國和唐紅星都沉浸於美酒的熱烈氛圍中,最終沒有去破壞這種氛圍。
時間就是這樣,總在喧囂中飛逝。
第二天。
眾人在吊腳樓的屋簷下醒來,開始收拾一切。
朝陽升起的時候。
陳暘領著阿龍和小麥花,向班達里揮手告別。
陳衛國和唐紅星相擁,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拍著對方的後背。
「班達里,唐大哥,我們走了。」
「保重,遠方的鳳頭雁,願你們平安回巢。」
陳暘一行人,走在返程的山路上。
隨著朝陽升空,再慢慢向西,他們終於回到了滄源縣城。
不趕巧。
滄源縣正下著一場雨。
朦朧的雨霧籠罩著這個古老的縣城,木頭架子上的牛頭骨,隱沒在了煙雨中。
小麥花緊緊牽著阿龍的手,跟在陳衛國後面。
陳衛國抹掉掛在眉毛上的雨水,朝著林業局的大門走去。
陳暘已經先一步跑進了林業局的大院裡。
走到門口的陳衛國,看到林業局的院子裡,兩個人影站在雨霧中。
陳衛國認出,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影就是陳暘。
秦局長應該也在場。
「陳暘。」
陳衛國喊了一聲,領著阿龍和小麥花,朝著那兩個人影走去。
走近以後,他果然看到了陳暘和秦局長。
「這雨雖然不大,還是進去避避吧。」
秦局長看到人到齊,招呼著眾人走進林業局大廳避雨。
陳暘和陳衛國將莫辛納甘歸還給林業局。
趁著避雨的功夫,秦局長終於問起了兩人這次上山的目的。
阿卜魯的事情已經解決。
陳暘便無後顧之憂,將獵殺這頭野獸的事,告訴了秦局長,並且也把獨龍族人的困境也一併轉達。
「原來如此。」
得知來龍去脈的秦局長,將目光落在了阿龍和小麥花身上。
「曲龍山上確實有一支獨龍族人存在,我們也曾和他們做過一些皮草生意,但不可否認,這並不能解決獨龍族人惡劣的生存環境。」
「你們放心,我會向縣裡請示。」
「但民生是個龐大的工程,需要各個部門通力協作。」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滄源縣也在盡力發展,短時間內,恐怕我們也很難給予獨龍族人實際的幫助。」
「不過發展是日新月異的,我盡力促成縣裡多將目光投放到曲龍山。」
秦局長說了很多,也做出了承諾。
但陳暘也明白,短期內是沒辦法幫助到獨龍族人的。
畢竟連滄源縣都沒有一條像樣的公路,整體發展的滯後性,無法解決區域性個體的困境。
「謝謝秦叔,你要保重身體,我替我爸謝謝你對我們的幫助。」
「謝就不用提了,你父親救了我,我也理應有所回報。」
秦局長笑容溫和說道:「我已經叫人給你們安排了縣裡的招待所,班洪的山雨恐怕會下好幾天,你們先在縣裡住下,等雨停了再回去。」
「秦叔,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
秦局長派了個人,領著陳暘一行人去了縣城招待所。
果然,這場綿綿細雨下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陽光才破除烏雲,照亮整個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