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在山裡,肯定遭了許多的罪。」
張主任看了一眼陳援朝。
陳援朝點著頭,又沉默地拿起了旱菸杆抽了起來。
同情歸同情,張主任也想趁此機會,打聽一下陳暘他們在山上的經歷。
林安柔便將陳暘受傷的具體過程,以及他們如何與韓明春那幫人斡旋的經過,大概講給了張主任聽。
末了,林安柔突然問張主任,有沒有上過牛心山。
張主任怔愣了一下,苦笑道:「我當然上過牛心山,還上過好幾次,都是和……和陳暘小同志一起上的。」
「原來……」
林安柔算是明白了,這個機械廠的車間主任,為什麼這麼上心陳暘的事。
興許是同樣一起面對過風雨吧。
林安柔後知後覺,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上了牛心山,她這個一直偏安於牛家鎮小學的人,所做所經歷的,遠遠比不上陳暘在山上經歷的危險坎坷。
以前她面對陳暘的那點傲氣,早已被山上那場大雨洗刷得乾乾淨淨。
現在的她比陳家的任何人,都更了解陳暘另一面生活的不容易。
只是這契機,原本該是屬於林安魚的……
林安柔不由感嘆,老天爺好像給她開了一場玩笑。
可誰又笑得出來呢?
張主任見林安柔精神頭低迷,便沒再打擾林安柔,轉而和陳援朝說起了話。
月色輕盈如水,將院子洗得白茫茫透亮。
時間彷佛過得很慢。
直到院子門口,闖入一個人影時,張主任才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對陳援朝說道:「陳老哥,小劉來接我了,我先走一步,明早再來接你們去醫院。」
陳援朝收起旱菸杆,送張主任來到院門口。
他想再多送幾步,被張主任婉言拒絕。
張主任跟著小劉離開了。
陳援朝站在院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被田坎的夜色吞沒,良久之後,他才黯然轉過身,面向堂屋方向。
「他們走啦,明早咱們去看陳暘,你也早點睡吧。」
陳援朝看向站在堂屋屋簷下的林安柔。
林安柔纖弱的身影,幾乎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中,顯得單薄而寂寥。
「哎。」
陳援朝從林安柔身邊經過,嘆了口氣,步態沉重地回到房間。
再不堪,也要收場。
林安柔強打起精神,去廚房燒了一些熱水,草草洗漱之後回了房間。
終於,陳家的新院子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是今晚有幾人能安心入眠,卻不得而知。
第二天一早。
小劉的吉普車果然再次出現在牛家灣。
陳援朝交代林安柔,請阿龍來照看小麥花和葉兒黃。
隨後,全家人坐上小劉的吉普車,吉普車一路往濱陽市人民醫院開去。
昨晚上,小劉一夜沒合眼。
陳暘和陳衛國先被他送到最近的石橋縣醫院,進行了一次清創處理,又打了青黴素。
但兩人情況並不樂觀。
尤其陳衛國,大腿和左肩中了兩槍。
雖然被抬下山之前,經過簡單包紮止血,但仍然失血嚴重。
縣醫院條件有限,沒那麼多血袋,不敢給陳衛國做手術,於是小劉又連夜將兩人送到了濱陽人民醫院。
在市人民醫院,醫生取出了陳衛國肩膀內的子彈,又給陳暘做了一次細緻的傷口縫合,這才將兩人的情況穩住,送去了病房。
等小劉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副駕座的陳援朝,看著小劉充滿血絲的眼珠子,由衷感激道:「小劉,實在是辛苦你了,謝謝你們這麼的幫忙。」
「沒事。」
小劉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說道:「我走的時候,陳暘還沒醒過來。但張主任還在醫院裡,他守了一晚上,你們過去後,可以找主任了解情況。」
「好。」
陳援朝點點頭,看了一眼倒車鏡。
後排坐著三個女人,一聽陳暘還沒醒過來,又紅了眼眶。
陳援朝見狀,默默嘆了口氣,目光移到了車窗外。
隨著吉普車顛簸,終於來到濱陽,又幾番奔襲,最後停在了濱陽市人民醫院門口。
小劉將陳援朝夫婦和林家姐妹倆,帶到了陳暘和陳衛國所在的病房。
兩人躺在病床上,雙雙陷入昏迷中。
張主任從椅子上起身,代替小劉招呼了陳家一行人。
接下來,難免出現掉眼淚的場景。
尤其是劉淑芳。
看著陳暘泛白烏青的嘴皮子,她眼淚跟斷了線一樣往下墜。
陳援朝提醒她小聲點哭,她便捂住嘴,站在陳暘的病床前輕聲抽泣,哭聲哀泣且悲涼。
其次便是林安魚,跟在劉淑芳旁邊,眼淚吧嗒吧嗒的掉,被淚水浸濕的一雙眼眸,始終落在陳暘身上,眼底湧出的傷感,連淚水都遮不住。
林安柔在旁邊默默扶著林安魚,神情同樣悲切,卻咬牙不肯再掉一滴淚。
陳援朝不忍去看三個女人悲痛的模樣,轉頭詢問張主任具體情況。
張主任告訴他,陳暘傷口感染嚴重,昨晚醫生把陳暘的傷口切開,切掉了一些爛肉,再用紗布擠出膿血,最後反覆清洗了幾遍,又重新包紮,最後掛上了生理鹽水,把能做的處理都做了。
接下來,就看陳暘的造化了。
有些話不方便說出來。
張主任便把陳援朝拉到醫院的走廊里,表情凝重地告訴陳援朝:「醫生說了,這兩天要重點觀察,如果陳暘的高燒退了,能睜開眼說話……才算有救!」
「這……」
陳援朝聽得腦子一陣嗡鳴,驚忙拽住張主任的手,問道:「我兒子還沒脫離危險?」
張主任語氣悲切,嘆氣道:「陳老哥,你是上過戰場的,應該知道傷口感染幾天沒處理,是多麼危險的情況,說句難聽的,你兒子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的命夠不夠硬了!」
「他、他……」
陳援朝恍然若失地鬆開了張主任。
他何嘗不明白陳暘的情況有多危險,只是親耳聽到張主任的話後,強撐了一晚上的力氣忽然從身上卸掉,雙腿險些支撐不住身體。
「陳老哥!」
張主任及時扶住了陳援朝。
他明白,這個歷經戰火淬鍊的老兵,也有難以承受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