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名攔住蘇良的護衛並不知道,在不遠處,小青身上殺機已近乎實質。
多少年了,都沒人敢在殿下面前亮刀。
不過,蘇良此刻心情還算不錯,他想見的故人就在樓里,因而沒打算與這兩個護衛多做糾纏。
蘇良往後退去,繞著紫雲樓走了半圈,到無人之處,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原地。
紫雲樓內。
一名美婦人坐在梳妝檯前,她臉上化著淡妝,銅鏡之中映著一張足以令滿京貴公子魂牽夢繞的面容。
世人皆知,紫雲樓中有三絕。
這三絕便是那名滿天下的花魁。
而眼前這女子,便是那紫雲三絕之一。
她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面容精緻得像是上天最得意的造物,眉如遠山,眸如秋水無塵。
論資歷,她才是紫雲樓的初代花魁,十年前到了紫雲樓,便大紅大紫。
時至今日,依舊不知有多少男人希望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卻沒人知曉她的姓名,只知姓沈,便都稱呼為沈仙子。
此刻,這位沈仙子的臉上,滿是憂愁,在這煙花之地,她堅守了十年,如今快要撐不住了。
武安侯的公子宴請貴客,包下了整個紫雲樓,除她以外的兩大花魁,已去陪酒作樂。
而她,便是這場夜宴的最後一道菜。
沈知音想了想,她這一生,似乎從未掌控過命運。
十六年前,她沒能守護住舊主,自那時又過了六年,她沒能守住少主,使那稚子孤身入北境。
當初她多想隨之而去,哪怕與少主一同死在北境,也能全她主僕情分。
但命運就是這麼捉弄人,少主羸弱之軀去了北境,而她被賣入紫雲樓。
她知曉當初背後之人的用意,便是要以此羞辱已故的琴妃,羞辱那尚在北境為國而戰的九殿下。
沈知音不是沒想過尋死,但她想再見殿下一面,哪怕知道他過得尚可,都能滿足而去。
她抬起頭來,想著今夜或許是個好時候。
十六年前後宮那場巨變,其中就有武安侯的身影。
沈知音的目光,不知不覺落在梳妝檯上那把銅剪子上。
這時,窗台傳來一聲輕響,夜風忽然灌了進來。
沈知音起身,便見到房中忽然多出了一道陌生身影,她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握起銅剪刀。
那人此時抬起頭來,臉上線條分明,俊朗面容之上帶著一股堅毅,以及,平靜。
那是某種冷漠到了極致的平靜,似乎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
但在那人看向自己時,沈知音分明看到了一絲熱忱。
沈知音莫名覺得眼前人有些熟悉。
她怔怔地看著來人,那雙秋水般的眸中,先是不可置信,轉而泛起了沉沉漣漪。
她便要跪下,那個「九」字尚未出口,來人就已經將她扶住。
手臂上傳來的溫熱,都在告訴沈知音這一切何其真實。
直至,那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
「沈姨,你還好嗎?」
蘇良看著她,語氣平靜,但眼中藏著難掩的真切。
母親死的時候,他才八歲,從那以後,便是沈知音照顧他,直至十四歲離京。
「殿下!」
沈知音語氣間充滿了不可置信,她身在煙花之地,怎會知道聖主傳旨召蘇良回京的消息。
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一轉眼的功夫,昔日少年已成長得如此英武。
蘇良看著眼前的沈知音,心中也有觸動。
他在北境站穩腳跟後,便暗中派人回京打探過沈知音的消息,也讓人前來照拂過,他多多少少知道她目前的情況。
但眼下相見,特別是方才沈知音臉上那一抹愁容,依舊令他心中一痛。
沈知音名義上是他母親的侍女,但二人情同姐妹,母妃自縊後,宮中那些娘娘本想將她也一併處置,是她跪在冷宮前三天三夜,磕得頭破血流,才求來了一個繼續照顧蘇良的機會。
那六年,如果不是沈知音護著,哪有現如今的蘇良。
更無今日北境夜天子!
此刻二人四目相對,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只有濃烈的情感在不斷衝擊。
也就在這時,房門外響起一陣粗暴的敲門聲。
「沈仙子,好了沒有,我等酒也喝了,是不是該你侍寢一番?」一道明顯帶著醉意的聲音響起。
「哦對了,為了今夜,小爺我可是耗盡錢財,你不介意,我與徐兄一同來吧?」
沈知音聞言面色一變,一時間,神情變得複雜無比。
分明是故人重逢,而此刻那武安侯之子的話,卻是令她在蘇良面前變得局促不安。
她生怕蘇良會露出些許的鄙夷,若真是那般,她當真活不下去了。
但抬起頭來時,卻見到蘇良那如古井無波的面容。
她怔了怔,想起了什麼,將蘇良朝窗前推去。
「殿下,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若是被陛下知道您私自回京就完了!」
蘇良道:「沈姨放心,我是奉旨回京。」
沈知音又是一愣,但隨後動作不止,又道:「那您也不該出現在這,您本就勢微,京中不知多少人想要您的命,其中就包括武安侯,總之,你快離開,我此生能見到您,便死而無憾。」
「死?」蘇良看著那把她仍握在手中的銅剪刀,頓時想到了什麼,眼神也驟然冷了幾分。
「殿下!」沈知音又驚又急。
而就在此時,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幾道身影出現在了門前。
他們恰好撞上沈知音推搡著蘇良這一幕,登時愣住。
只見得為首的一名羽衣公子哥勃然大怒,喝斥道:「好你個賤人,老子花多少錢才買來你初夜,你竟敢給我演一出私會情郎?」
此人正是武安侯之子徐天放。
而在其身邊之人亦是大有來頭,乃是內閣次輔楊青牧的長子楊傑。
一個武安侯,一個內閣大臣,一文一武皆是紅人,放在天京城內,任誰也不敢輕易得罪。
「給我拿下!」徐天放與楊傑讓開身形,後方扈從一擁而上。
能擔任這二位的隨從,自也不是等閒之輩。
雖比不得李滄那般的大宗師,卻也是中三境的高手。
罡氣化劍而出,如游龍,瞬息間鑽過眾人咽喉。
手中無劍,但劍氣自生,若有行家在,就知曉若非宗師境之上,絕無如此精絕的劍氣!
十幾道身影齊齊倒下,血流滿地。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快到眾人只見到一道寒光,這紫雲樓內,便成了一幅地獄景象。
一時間,徐天放與楊傑都傻眼了,他們重金聘請的保鏢,竟瞬間全倒下了。
能如此輕易放倒這些人的,不是宗師也得是大宗師!
但管他宗師還是大宗師,在這京城之內,他們才是天!
因而倆人氣焰絲毫不減。
「大膽,敢傷我扈從,你有幾顆腦袋!?」
聽到徐天放的威脅,沈知音再也忍不住,體內爆發出的力量,使她一步來到了蘇良身前,將其護在了身後。
「你們才大膽,這位是當今聖主第九子,你們有幾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