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天地間唯余雨幕以及那條奔涌的泗水河。
蘇良立於河面之上,腳下水波不興,仿佛立足的不是湍急的河流,而是自家平穩的青石板。
目光落向前方,河中那條龐大黑影仍在瘋狂逃竄,掀起的水浪不斷沖向岸堤,發出震耳的拍岸聲。
「跑什麼?」
蘇良淡淡開口,聲音穿透重重雨幕,清清楚楚地傳入河水之下。
而那黑影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淺得更深,幾乎貼著河床在游。
蘇良搖了搖頭,本想看看這巨蛟往何處逃竄,看能否找尋其老巢所在。
但現在看來,這孽畜顯然是慌不擇路,僅僅是潛意識地在遠離他。
他抬起右腳,輕輕往河面上一踏。
「轟!」
一股渾厚真元自他腳下激盪而開,整截河流,仿若被一隻無形巨掌從上拍下,河面驟然下沉數丈,就連河底的淤泥都被震得翻湧而起。
渾濁的河水沖向兩岸,那道正在逃竄的巨大黑影如遭重擊,身軀猛然一頓,竟硬生生地被震出了水面。
巨蛟破水而出,十餘丈的身軀在空中不斷抽動,它發出一聲震天嘶吼,眼中滿是驚駭。
它修行數百年,換來今日,還從未見過如此兇悍的人!
僅是一腳踏河,便將它逼出水中,這是什麼力量?
更要命的是,方才對方這一腳,似乎震碎了它體表好幾處鱗片。
它當初可是靠著這一身硬鱗,硬扛了好幾位宗師的聯手進攻,在此人面前卻是脆弱至此?
巨蛟不甘,但生存的本能驅使它繼續逃去。
不能還手,不能纏鬥,逃!
這是巨蛟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
而此時的蘇良見巨蛟掠空而去,不由輕輕搖頭。
「回來。」
他伸出手,朝前隔空一握。
巨蛟於空中的身軀猛地一沉,瞬時間像是被一座大山壓住,從空中直直墜落。
一下砸在岸邊,硬是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僅是這一擊,令巨蛟渾身冒血,黑鱗之下流出的血很快染紅了地面。
它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是發現壓著它的那股力量紋絲不動。
巨蛟一聲哀鳴,轉頭看向那正朝自己走來的年輕男子。
蘇良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這頭凶獸,北境十年,他見過不少被蠻人馴服的凶獸坐騎,但尚未見過這種蛟龍。
只見它頭頂之上,已有肉芽萌發,這是化龍的徵兆。
雖不意味著眼前這頭巨蛟能成真龍,但至少說明,對方體內有覺醒的龍血。
「念你修行不易,留你一命,跟我,如何?」
巨蛟抬起頭,眼神之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怒意,而後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吼,身體雖已無力,卻仍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看來是不願了。
蘇良一笑,微微挑眉:「沒成想是個硬骨頭。」
就在這時,一道玄光從後落來,蘇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殺機,腳下一點,大地碎裂,整個人騰空射去。
一道攻勢落下,只不過原本該落在蘇良腳下的攻擊,因他這一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巨蛟身軀之上。
它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哀嚎,緩過神來時,已是生無可戀。
蘇良重新落下身形,只見前方雨幕之下,一道黑影立於河面上方,他的存在截住了河流,也截住了這天地雨勢。
河不流動,而雨不落下,此人的存在,好似改變了法則。
蘇良皺了皺眉頭,此人氣息陌生,沒有皇家的真龍氣,也沒有他已知任何一位高手的氣息。
「你是這孽畜之主?」他先是問道。
黑影不動如山,聲音嘶啞低沉如遠方而來:「非也。」
蘇良沉默半晌,忽然笑了道:「國師。」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那道黑影明顯頓了一下。
蘇良負手而立,道:「久仰。」
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主導了自己歸京一事的國師,此刻就在他面前。
「殿下果然不凡,或許,你會是我此生唯一看走眼之人。」
「不凡談不上,倒是國師你,藏頭露尾,故弄玄虛,倒是挺符合傳聞。」蘇良上下打量著此人,巨大的黑袍遮蔽了他整個身軀,就連眼睛孔都沒留一個,竟遮蓋得如此嚴實。
蘇良還有一個推斷,此人刻意改變了自己的聲音,若說在掩蓋什麼,恐是性別。
也就是說,大乾王朝的國師,很有可能是一位女子。
蘇良的目光變得玩味起來。
國師也察覺到蘇良眼神的變化,先是開口:「這頭孽畜成不了真龍,就像殿下邁不進陸地神仙境,某種意義上來說,殿下與它命運相同。」
國師的話,像是刻意要激怒蘇良。
然而蘇良不為所動,淡淡道:「這就不勞國師操心了,若無事,還請國師迴避,我奉命斬蛟,怕傷了國師。」
黑影再度一愣,完全沒想到蘇良竟會是這個態度,他似乎有些惱怒,繼續道:「我還知道你的秘密,名義上只是發配的皇子,實則暗中掌控了護國軍,北境夜天子,好一個謀逆的稱號,聖主若是知曉此事,你猜會如何?」
蘇良眉頭一挑,充滿戲謔道:「你既然已知,為何不報,分明是欺君。」
「你!」黑袍之下,終究是抬起了一隻手指向蘇良。
蘇良面色微微冷去,語氣如一陣寒雪:「國師現身若只是為了威脅我,大可不必。」
「呵。」對方一聲冷笑,令蘇良更加確信心中判斷,這笑聲中分明有幾分陰柔氣,見其續道:「今日來,是有句話要與你說,這天京城裡,不是只有你一個武道天人,凡事收著些。」
言罷,國師抬手而動,寬大衣袍下,伸出纖長的五指,膚若凝脂,分明是一隻女人的手。
但此刻,那手上孕育著一團幽光,光芒不亮,卻似能吞噬一切,周圍的雨水在接近那幽光之時,無聲寂滅,連水汽都未曾留下。
「你能在短短十年內有此修為,堪稱天才,可惜,只能稱之為大乾的天才,而非真正的天才。」國師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倨傲。
隨之,那團幽光大盛,伴隨他屈指一彈,化作一道細線,無聲無息射向蘇良。
沒有破空聲,沒有氣勁,甚至蘇良沒有感受到真元的波動。
那道光,像是不存在於這世間的東西。
不遠處的巨蛟,在看到這道光芒時,眼神頓時變得清澈起來。
而蘇良面色不動,眼神卻是變得認真,抬手朝前一握。
就像是抓了把空氣。
卻是將體內所有真元調動到了極致。
那光線落入他手中,發出輕微一聲嗤響,隨後……就此滅了。
就像是一根火把落進了水中。
蘇良攤開手掌,掌心連個紅印都未曾出現。
他看向對方,詢問道:「就這?」
黑袍之下的國師,整個人僵住了一瞬。
方才那一擊,雖未用出全力,但也有自身七成功力。
在他的故鄉,就算是同級別的天人境,也絕不可能輕描淡寫的接下!
國師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好一會才穩住心神。
「呵!」又是那標誌性的冷笑,見國師道:「如此又如何,井底之蛙,永遠無法見識到真正的天地,今日現身,本想指點你一番,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蘇良靜靜地看著對方,心中卻在思考著什麼。
這時,國師轉過身去,又留下一句話來:「對了,齊王為你備了好禮,就在回城路途之上,不過想來以你的實力,解決應是不難。」
言罷,原處只留一道殘影,真正的國師,已不知離開多遠。
在遠離泗水之後,國師才停下身形。
摘下面罩,露出一張年輕而又美到極致的臉,看起來不過十六七的少女,誰會想到,她便是傳聞中那位深不可測的國師?
而此刻,那張年輕美妙的臉蛋之上,滿是不服之色。
「不過接了我一招而已,得意什麼,下一次我會認真!」
不過很快,她又想到,蘇良能在大乾王朝這樣的地方,能在短短十年間擁有這樣的實力,已經超過了她所見的任何一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國師又泄氣了,耷拉了好一會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