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聖主的封王令,大皇子蘇明眉頭緊鎖,垂下的眼中滿是陰翳。
莫看蘇明年長,卻是眾皇子之中心思最為簡單的一個。
說簡單點,便是沒城府。
他並未琢磨出蘇良這個有名無實的鎮北王頭銜的含義,只是覺得,聖主又是賜婚又是封王,對這個九弟好生偏愛。
而二皇子蘇拓,此刻面色慘白,卻也不敢多嘴,他已經被削了王爵,眼下只能閉嘴,哪還敢往槍口上撞。
蘇良立於殿上,沒有多言,臉色平靜得仿佛「鎮北王」這三字與他毫無關係。
沒有跪拜,沒有感激涕零。
殿中許多老臣看得直皺眉,卻無人敢出言指責,畢竟蘇良馴服的巨蛟,此刻就在殿外的廣場上。
聖主似乎並不在意蘇良的態度,畢竟他知曉這個兒子,如今身負大修為,又受了這麼多年委屈,有些怨氣才是應該的。
不知怎的,這反倒是令他心中放鬆了些。
「鎮北王與吳國公之女的婚事,禮部已在籌備,婚期於五月十六。」
說罷,聖主起身,準備退朝。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柳鎮元緩步出列,朝聖主躬身道:「陛下,老臣有話講。」
「國公但說無妨。」
柳鎮元看了眼蘇良,而後道:「老臣膝下二女,長女晚吟知書達理,性情溫婉,由她出嫁,更為妥當。」
殿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不少人此前打探到,國公本是要將小女兒出嫁,怎的忽然換新娘了?
誰都知道,柳晚吟雖是長女,但卻是庶出。
而國公的小女兒柳靖涵,才是真正的嫡出,母家乃是大乾四大家族之中的水國王氏。
不少官員低聲議論。
「九皇子雖……位卑言輕,好歹是皇室,乃是聖主血親。」
「國公將一位庶出之女嫁給九皇子,如此,皇室威嚴何在?」
「陛下剛封九皇子為鎮北王,也存了讓他有個身份娶親的心思,而國公此舉,是不是有藐視陛下之嫌?」
聖主此刻看了眼柳鎮元,隨後目光輕飄飄落在蘇良身上。
本是要嫁母家為水國王氏的小女兒,如今改為母系毫無勢力,又是庶出的大女兒……
對方心裡什麼意思。
他再清楚不過。
但他並不在意這一切,無論庶出嫡出,皆是對方的女兒。
而他所要的,只是雙方有所關聯罷了,至於剩下的事情,則不是他需要擔心的。
於是聖主緩緩開口道:「朕與國公,早想結兩家之好,哪個女兒都好,就這樣定了。」
聖主全然沒有過問蘇良想法的意思,蘇良對此則更無所謂。
這樁婚事,蘇良看得明白,吳國公於北境有用,這門親事對北境有好處,為何不結?
或許,其中會有一些更深層次的牽扯。
但他並不在意。
只要他的實力足夠強大,所有的陰謀算計,皆只是過眼雲煙,他隨時有反倒一切重來的可能。
「退朝!」
隨著一名宦官的輕喝,百官魚貫而出。
走出乾元殿時,見到那頭在不遠處舔舐傷口的巨蛟,紛紛心驚,繞行而過。
蘇良帶著李君豹走出乾元殿,後者滿心歉意,低聲對他道:「殿下,我辦事不力,險些連累了你。」
蘇良安慰道:「這件事不是辦得挺好,齊王削爵一等,豈能不算勝利?」
李君豹一愣,而後想起了死去的故友,心中戚然。
蘇良見自己的安慰毫無作用,只好道:「要罷齊王沒這麼簡單,不論是假鈔亦或是軍械,都不足以傷筋動骨,畢竟在聖主眼中,只要不謀逆,齊王便還是他的好兒子,但你放心,齊王蹦躂不了多久了。」
李君豹抬起頭,正好對上了蘇良的目光,他點了點頭,道:「多謝殿下。」
蘇良沒再多言,因為此時,蘇明與蘇拓等人,正從他面前經過。
他這幾位名義上的皇兄,此刻皆未多言,只不過每個人投來的眼神,都是極其陰狠,像是要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蘇良不以為意,因為這個時候,吳國公柳鎮元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九殿下,有禮了。」柳鎮元說完便拱手一禮。
蘇良立刻扶住他的雙手,今日也是他頭一次見到自己未來的老丈人。
「國公折煞小子了。」蘇良道。
柳鎮元顯然沒想到蘇良會如此謙遜,畢竟這與他方才在朝堂上的模樣天差地別。
旋即,二人一同往前走去,李君豹則識趣地落後了數步。
到了巨蛟身前,柳鎮元面無懼色,只是打量著巨蛟身上的傷口,若有所思。
半晌後,他才開口道:「陛下封殿下為鎮北王,看似恩寵,實則是將殿下架在火上烤。」
柳鎮元的聲音很低,低到恰好只能傳入蘇良耳中。
蘇良不置可否,對著眼前巨蛟擺了擺手。
巨蛟抬起頭來,忽然拔地而起,躍向宮城之外。
柳鎮元看著巨蛟騰空而去的身軀,感嘆道:「幾十年前,豈能見到如此凶獸。」
二人繼續朝宮外而去,不知不覺間走出了宮門。
「不論是鎮北王還是與令愛的婚事,只會讓我成為眾矢之的。」蘇良這時開口道。
柳鎮元看他一眼,眼神顯然有些訝異,沒想到蘇良如此年輕,竟能看出這一點。
要換做其他幾位皇子,怕是早已因此事而被興奮沖昏了頭。
這時,蘇良繼續道:「其他人皆以為,國公手握數郡,富甲天下,何人能娶國公之女,何人便有問鼎的資本,然而,皇帝意不在此,國公心中應當比我清楚。」
聽到蘇良的話,柳鎮元不再驚訝,而是陷入了沉思。
柳鎮元是何人,當初聖主還是皇子之時,他便是其身邊親信。
對於這位聖主,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大皇子與二皇子相爭的婚事,之所以會落在蘇良頭上。
其中之意很簡單,聖主不打算留有吳國公,也不打算留著這位九皇子。
將他二人綁在一起,是因為這樣就能順手一同毀掉。
這也是為何,柳鎮元入京後,一直憂心忡忡。
分明這麼多年過去,他已自斷臂膀,甚至刻意沒有留下能承襲爵位的血脈,為的就是讓聖主安心。
但顯然,對皇帝而言,吳國公仍舊與護國軍一樣,都是不得不除的威脅。
柳鎮元能想到此處,是因他了解聖主,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在朝中毫無閱歷的蘇良,居然也能想到這一點。
這時,國公府的下人已將車馬牽來,就停在不遠處。
柳鎮元這時開口道:「不論是我這國公,還是殿下這般王后,皆不過棋子罷了,逃不脫任人擺布的命運。」
蘇良知道,對方這話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而他也不吝嗇地給出了自己的態度:「國公就沒有想過,棋子若是太強,也是能將棋盤掀掉的?」
柳鎮元瞳孔微縮,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樣的人傑沒有見過,譬如當今聖主。
但卻是未曾見過如此……狂妄的年輕人。
偏偏這人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質,竟讓他覺得此人不是在說大話。
回想今日蘇良腳踏巨蛟入宮,滿朝震驚。
而聖主也在他回來之後,一改態度。
齊王被削爵禁足,這一切都證明,這個九皇子,絕非無能草包。
至少,不是如今的聖主說棄便能棄的。
柳鎮元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對蘇良道:「那我拭目以待。」
說罷,拱了拱手上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