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散盡,空中剩下一團如螢火蟲的光點。
蘇良看了過來,雙眼不帶絲毫色彩。
就在他那一劍落下之際,他能明顯察覺到,趙一的氣息,就這麼消失了。
不是離開,而是瞬息間消失在了那處。
這種手段,與那一夜國師所用的騰挪手段如出一轍。
這又是蘇良沒有見過的事物,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覺得有些高興。
十年,大乾的武道已經被他走到頭了。
而如今,顯然還有新的路等著他開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山腰處。
蘇拓和蘇謙躲在一塊巨岩後方。
蘇良抬步朝那二人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山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一聲接一聲,像是倒計時。
蘇拓終於回過神來,趙一是死是逃,對他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這邊的底牌,已經沒了!
也就是說,已無人能夠鉗制蘇良!
他想也沒想,轉身便往山道深處奔去,但只跑了不過十幾步,忽然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蘇拓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膝蓋也在發軟,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他癱坐在地,回過頭來時,蘇良已經站在了十步之外。
「今夜是個好日子,好像,是我的生辰來著。」蘇良的聲音平靜道。
蘇拓露出欲哭無淚之色,心中在想,難不成要我這個時候為你慶生不成?
另一邊的蘇謙則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怔住。
「十四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我母親吊死在宮內,只為給那些瘋言瘋語做個了斷,而今夜,我在此處,也是要為她的事,做個了斷。」
「你活不了了。」
蘇良說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手指朝前點去。
蘇拓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卻聽到山道入口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火把重新亮了起來,金色的甲冑在火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
鑾駕停在連綿山外,黃簾掀開,一道身著明黃便服的身影從中走出。
「大乾聖主到!」曹秋寒的聲音響徹夜空,連綿山上的人們面面相覷。
蘇拓先是一愣,緊接著面色狂喜,帶著哭腔朝山下那明黃人影道:「父皇救我!」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蘇拓的聲音迴蕩於山前。
整整三息之後。
聖主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條山道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老九,夠了,兄弟鬩牆之事到此為止,朕知曉你曾經受的委屈,但現如今,你該報的仇也已報了。」
「報了?」蘇良看著他,沒有動作。
其實他很想說,他最大的仇人,應該是本該在當時保護他母妃的聖主。
甚至,他母妃的悲劇,有一半原因在此人身上。
所以這麼些年,其實蘇良從始至終,都對聖主心中帶些恨。
也是因此,他有些厭惡那皇位。
聖主往前走了兩步,衣擺拖過地上的血跡,神色看不出喜怒:「兄弟相殘,傳出去是天家的笑話,你今夜已經贏了,收手。」
「我若是,不呢?」蘇良問道。
夜風在那一刻仿佛停滯了,蘇拓和蘇謙同時僵住,鑾駕旁的禁軍更是屏住了呼吸,無人敢動。
聖主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著蘇良,帝王的那雙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複雜的東西。
「鎮北王,爾要抗旨不成!?」曹秋寒大喝一聲。
蘇良沒有搭理他,而是繼續抬起手。
聖主的聲音沉了下來:「蘇良,朕說夠了!」
隨著這一聲落下,無形的帝王威嚴如同實質般壓向蘇良。
那是大乾國運與皇道龍氣匯聚而成的威壓,深沉厚重,遠比任何一位皇子的氣勢都要駭人。
當即,便如同千鈞山嶽當頭落下,蘇良腳下的山石寸寸碎裂,衣袍被無形氣勢吹得向後翻飛,但他的腰背始終挺直,整個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是大乾皇帝頭一回動怒。
僅憑這一身氣勢,便足以壓制任何大宗師或帝宗師境的高手。
這便是聖主,一身聚集國運與皇族至純血脈之人。
然而,就在這樣的壓迫感中,蘇良仍舊繼續著。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芒自指尖生出,快如殘影,越過他與蘇拓間的距離,乾淨利落地劃了過去。
蘇拓的身體僵在原地,嘴巴張著,那將要出口的話永遠卡在了喉嚨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裡多出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然後他的視野開始傾斜,身體朝一側倒去,砸在滿地的碎石與血污之中,再沒有動彈。
整條山道一片死寂。
聖主的面色變得鐵青,周遭曹秋寒與一眾禁衛,皆是感知到了那可怖的氣息,紛紛下跪。
這時,蘇良將目光看向了蘇謙。
聖主立於鑾駕前,冷冷道:「蘇良,你是不是覺得,朕不敢動你?」
蘇良轉過身,與聖主四目相對。
父子二人隔著數十丈的距離,隔著滿地屍體與血跡,夜風從二人之間穿過,吹動蘇良的衣袍,也吹動聖主鑾駕上的黃簾。
「我從未想過這事,不過,你若要動我,就得快一些。」
蘇良說罷,繼續朝蘇謙出手。
一樣的一指點去,一樣的一劍封喉。
與蘇拓不同的是,蘇謙明顯反應了過來,臨死前朝著聖主哀嚎求饒。
但,聖主始終立於鑾駕前,僅用自身氣勢壓迫蘇良,而沒有選擇出手。
也是因此,短短這幾個呼吸的功夫,齊王蘇拓與秦王蘇謙,相繼死去。
聖主沒有說話。
或者說他已經說不出話來,此前心中對於能掌控蘇良的那一絲僥倖,在今夜徹底煙消雲散。
而在另一邊,宋青玄與齊無咎早已經看傻了眼。
就算他們是道宗之人,也完全沒想過當著聖主的面殺他兩個孩兒。
這個蘇良,已經不能用膽大包天來形容了。
他是真的沒有任何顧忌,說殺便殺!
山道上,無人言語,禁軍們跪著,不敢抬頭。
蘇良就像是個沒事人般,一躍來到了山下,巨蛟窩在一堆碎裂的山石間,身上傷痕累累。
蘇良將手放在它身軀之上,緩緩渡去真元。
另一邊,聖主不知何時,已經重回鑾駕之上。
在近乎詭異的氣氛之下,大隊禁軍調轉方向,朝城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