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問題,說起來不複雜。
這裡是抵禦蠻人的一線,註定此處需要兵精將足,方能王朝不倒。
而北境離朝廷中心太遠,兵精將足,又註定引來忌憚。
有時候,在皇帝眼裡,蠻人跟那些個要造反的兵士,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歷代皇主有意打壓護國軍,卻又不得不讓他們維護北境安穩。
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但兩千年下來,北境百姓從未想過要反。
對於他們而言,不管皇帝寶座上坐的是誰,近處的敵人卻是顯而易見的。
蘇良與太祖講了許多,太祖是何許人,一聽便就明白了。
饒是如此,他亦沉默半晌,隨後才幽幽開口。
「一堵牆,生生守了兩千年,問題就在於,蠻人殺不絕,至少現在,沒可能殺絕。」
「蠻人的確殺不絕,但真正讓北境撐不住的,不是蠻人。」蘇良道。
太祖挑眉看向他。
蘇良續道:「護國軍的糧草軍械,全仰賴朝廷調撥,這些年北境戰事吃緊,朝廷不但不增援,反而逐年削減糧餉,這不是在欺負人麼?」
太祖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護國軍尚且如此,北境百姓更不必說,長城以南百里之內,幾乎沒什麼像樣的耕地,百姓要麼替軍隊做工,要麼往南逃,北境的人口,這十年間少了兩成不止。」
太祖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個世界,是被人設計好的,乾人也好蠻人也罷,都是有人希望我們如此。」
蘇良頓了一下,同樣的話,他似乎聽說過,他想了一會,想起來了。
李依依曾經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蘇良其實已經猜到了。
要解決蠻人與乾人的問題,不在於當下,而在他還沒有去過與見過的外部世界。
也即是,那飛仙宗的所在之處。
「你若知道什麼,最好現在說清楚,繞彎子的話就不必說了。」蘇良道。
太祖一笑,仰頭道:「現在告訴你也沒用,等你該知道的時候,或者有能力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蘇良見此不再搭話。
太祖閉了一會兒眼,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半晌睜開眼,道:「那個靖北盟,你怎麼看?」
蘇良並不想搭理他,但關于靖北盟,心中早有答案。
短短半個多月,能興起一股這樣的勢力,背後定然有人推波助瀾。
這是有人在借北境的民怨生事,而且這人看似打著他的旗號,但不可能是他的人。
若是蘇良的人,怎會在他還未返回北境,就舉旗鬧事?
蘇良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水面上。
水面開闊平緩,兩岸的景色單調而重複,像是永遠走不到頭。
船行了半日,在一個渡口停下補充物資,船工提著木桶去岸邊打水,蘇良與太祖坐在船頭,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就在這時,蘇良忽然微微抬眼。
他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很輕,若有若無,從渡口另一側停泊的一艘烏篷船方向投來。
他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餘光掃過那艘船,船篷低垂,只能看到艙內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太祖也察覺到了,他舔了舔嘴唇,低聲道:「這小船跟了一路了。」
蘇良沒有說話。
就見烏篷船的艙門被從內推開一道縫,一個人影閃出來,沿著岸邊的柳樹陰影快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渡口盡頭。
太祖看了那個方向一眼,問道:「不追?」
「沒必要。」蘇良轉身往艙室走去:「若是沖我們來的,還會再出現。」
太祖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很快,船隻再度動身,只是再不見那艘小船的蹤影。
到了晚上,夜色濃稠如墨,運河上除了船尾櫓聲攪碎的水響,再無其他動靜。
蘇良在艙室中,閉著眼,呼吸平穩,看上去像是已經睡著,實則感知早已覆蓋這艘大船周遭。
因而,在那兩道氣息一前一後上了船板時,蘇良便已經知曉。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動。
那兩道腳步聲極輕,越過甲板,停在艙門外
帘子被人從外面挑開一道縫,一道瘦小的身影側身鑽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身形略高的灰袍道人。
艙內很暗,只有船頭縫隙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瘦小身影在艙中站定,看了蘇良片刻,忽然低聲開口:「殿下,醒醒。」
蘇良睜開眼。
艙內那點僅有的光線照在來人臉上,照出一張他在白日裡見過的面孔。
是齊小六。
蘇良看著他,心中並不意外。
早在碼頭上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齊小六身負修為,雖不算高,卻也有宗師之境。
他這樣的修為,不至於被那管事的一腳踹開,但他不想暴露修為,蘇良也就沒有拆穿。
「有些話當時便能說,不至於追到這裡。」蘇良道。
他打量了一眼齊小六身邊的人,那是一個灰袍道人,看不出年紀,修為倒是很紮實,估摸在帝宗師之境。
齊小六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帶著一絲歉意:「未曾想到,十年前偶然相助的一人,會是以後的北境夜天子,在碼頭上的時候,我便認出了殿下,能與殿下相遇,這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
他的語氣跟白那時相比已經完全變了。
當時那個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倔強漢子,此刻沉穩得像換了一個人。
蘇良看著他沒有說話。
旁邊那個灰袍道人一直安靜地站在齊小六身後,此刻往前半步,微微拱手。
「靖北盟,副盟主,寒風道人。」齊小六替他報出了名號,然後看向蘇良,語氣鄭重了幾分:「也是我的師父。」
蘇良的目光在齊小六和灰袍道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淡淡道:「你們找我,要做什麼?」
齊小六深吸了一口氣:「我要先代靖北盟上下向殿下請罪。」
「請什麼罪?」蘇良問。
「擅自舉事,未經殿下許可。」齊小六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自覺。
「然後呢?」蘇良看著他二人,語氣毫無波瀾,他知道,這二人一路尾隨而來,不是請罪這麼簡單。
齊小六道「靖北盟這杆旗,是打著殿下的名號舉起來的,如果殿下不認,這旗就立不住。但如果殿下認了,許多事都能簡單些。」
說到這,齊小六向前小步,半跪道:「我等願奉殿下為主,請殿下與我們返回北境,主持盟內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