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午後。
昔日的鎮北王府門前,鐵甲如雲。
一隊隊披甲兵卒從街道兩頭合圍而來,踏地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震得街邊茶攤的碗碟嗡嗡作響。
領頭的人,一身蟒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正是大皇子蘇明。
街道兩側的百姓們紛紛望去,雙眼一時被日光下的刀槍晃得睜不開眼。
他們擠在巷口探頭探腦,捨不得走遠,沿街茶樓酒肆的二層窗扇盡數推開,探出一顆顆腦袋。
「出什麼事了?這可是鎮北王府!」
「鎮北王早就被貶了,而且說是死在秘境裡了,一個多月沒音信了。」
「那他們來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趁他死了抄家滅口唄,九皇子沒了,二皇子與六皇子也沒了,現在滿朝上下誰還敢跟大皇子叫板?」
「說來也是,我可是聽說,九皇子府上有不少高手,還有那頭凶蛟。」
「呵……九皇子一死,不管是人還是蛟,不歸順,也只有死路一條,這便是天京城的法則!」
議論聲嗡嗡一片,像被捅了窩的蜂群。
而那扇朱紅府門緊閉始終,其中沒有傳出一點聲音。
大皇子蘇明端坐馬上,居高臨下望著那扇朱紅大門,嘴角噙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
他今日特地穿出了蟒袍,腰束玉帶,通身的皇族氣息,胯下棗紅高頭大馬打著響鼻,前蹄不耐煩地刨著青石板。
「鎮北王身死秘境,然其在北境經營多年,與靖北盟的叛賊脫不開干係,其府上之人也是叛賊,若認罪態度尚可的,本王可酌情減刑,冥頑不靈者,死!」
這可以說是蘇明最為硬氣的一次。
放做一個月前,讓他來鎮北王府門前走上一遭,他心中或許都會打鼓。
但時至今日,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內不見半點動靜。
蘇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偏頭對身旁的校尉道:「砸門。」
一名披甲校尉應聲上前,抬起鐵靴狠狠踹在門板上。
「砰!砰!砰!」
朱門震顫,灰塵簌簌而落。
門內靜了數息,隨即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只見一人走出,他神色不卑不亢,不見驚懼,而右臉那道疤格外醒目。
小七一雙眼掃過門外密密麻麻的甲冑,又看了看馬上的蘇明:「燕王殿下,有何貴幹?」
蘇明勒著馬韁,居高臨下道:「本王奉旨,前來查抄逆賊蘇良府邸,一應家眷僕從就地遣散,順帶找一找還有沒有其他的逆賊叛黨!」
小七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語氣不咸不淡:「殿下怕是弄錯了,我家主人在秘境已有一個月,而靖北盟不過是這十幾日間發生的事,顯然與我家主人無關,更何況,我家主人雖為庶民,卻也是大乾皇子之一,燕王殿下有什麼事,不能等他回來再說呢?」
「回來?」蘇明一聲嗤笑,身後的親衛也隨之嗤笑起來。
「秘境已關閉一個多月,他若能回來早便回來了!」
說著,蘇明抬手一揮。
身後陣列中,四名身披玄甲的武士越眾而出,氣息一展,竟是四位宗師境的高手!
而在他們後方,還有一道人影緩緩策馬而出,那是一個鬚髮半白的中年人,身著暗紅官袍,腰懸一柄通體漆黑的橫刀,周身氣息如淵如岳,竟是實打實的大宗師修為。
小七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這名大宗師他認得,乃是虎賁軍副統領韓邈,早年曾隨先帝北征,一身殺伐功業皆是刀口舔血換來的,據傳已入大宗師巔峰之境,半步便可踏入帝宗師。
此人向來中立,從不涉皇子之爭,今日竟會出現在大皇子的隊列之中?
小七轉念便明白了。
那是這些人都覺得九殿下已死,京城的局勢已然分明,大皇子是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韓邈這是在提前站隊。
「讓開。」韓邈的聲音不大,卻沉得像一塊鐵板壓下來。
小七沒有讓。
他只是退回了門內,然後將門重新合上。門內傳來一聲沉悶的插閂聲響,緊接著是小七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傳出來:「這裡是九殿下的府邸,我看誰敢硬闖!」
說罷,一聲蛟吟猛地傳出,眾人驚愕之下,就見得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府門後升騰而起,冷不丁地盯著前方眾人。
巨蛟一現身,讓蘇明心中震顫不已。
他先前見過巨蛟,還是那日在宮中的時候遠遠瞅見,壓根不敢靠近看。
今日卻是距離這凶蛟不過二十步的距離,此等凶獸的壓迫感,實在太過駭人!
蘇明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散去。
但,一頭凶蛟,怎麼可能擋得住他們!
後方,一架架破神弩已經施展開,除此之外,還有千餘重兵!
他偏頭看了一眼韓邈,後者微微頷首。
「破神弩,放!」
一道道弓弦聲震響而起,後方圍觀之人無不是捂住雙耳。
只見得這激烈的震響聲中,鎮北王府傳出一道女子的輕喝聲。
「退下!」
巨蛟猛地轉身,鑽入鎮北王府深處。
弩箭破空射入鎮北王府之內,驚起大片飛鳥,依稀聽得府內傳出陣陣僕從的驚叫聲。
一根弩箭精準射向大門之上,只聽得砰一聲響,府門被破開一個大洞,有士兵走上前去,一腳將府門踹開。
「捉拿逆賊!」
韓邈一聲令下,數十甲士蜂擁而入。
然而他們才跨進門檻三步,便齊刷刷頓住了腳步。
前院中,小青一襲青衣,負手而立。
她腰間那柄細長的軟劍尚未出鞘,整個人卻像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刃,劍意先行瀰漫開來,將整座前院籠罩其中。
那劍意凌厲刺骨,像無數根冰涼的絲線纏繞在每一名闖入者的脖頸上,只需微微一緊,便可要他們人頭落地。
韓邈騎馬入府,看清眼前景象,也頓了一下。
他看了小青一眼,目光微凝。
作為軍武出身的大宗師,他自然看得出來,小青亦是大宗師境。
而且她不是尋常大宗師,是那種真正在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殺胚。
這種人,尋常宗師在她面前恐怕走不過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