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現在,才有人認出蒼明子,倒不怪周遭之人見識太小。
蒼明子,那是上一代的人物,活躍於先帝那個時代。
對於如今大乾王朝的許多人而言,自幼是聽此人傳說長大的,壓根就沒見過真人。
而他會出現在這裡,更是令人意外。
毫無疑問,他是與那些要刺殺蘇良的黑衣人一夥的。
但……
為何呢?
蒼明子從三樓窗台緩步走下,像踏著一道看不見的階梯一般,浮空而下,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氣都微微泛起一圈波紋。
圍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數步,那些原本擠在前排的膽子大的人,此刻面色蒼白地退到了街邊屋檐下。
「貧道修行兩甲子有餘,今日前來,本不該以大欺小。」蒼明子的目光落在蘇良臉上,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從容:「奈何殿下近日所行之事,太過悖逆,貧道身受皇恩,不得不報。」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那團幽白色的光芒緩緩凝聚而出,光芒不刺眼,卻讓人隔著數丈遠都能感覺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蘇良仍舊是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淡淡道:「等了這麼久,原來只你一個。」
蒼明子眉頭一皺,旋即冷笑連連。
「九殿下好生張狂,若是巔峰之你,貧道斷然惜命,而此時的你,尚且能有幾分力量?」蒼明子道。
「蒼王無用,讓你這把老骨頭出來替他賣命,他人呢?」蘇良問道。
街面上先是一靜。
緊接著,議論聲四起。
「四皇子?」
「蒼明子是四皇子派來的?」
「是他要殺九殿下麼,還是在人大婚之日,這未免……」
蒼明子的面色微變,他沒有想到蘇良會直接說出蘇楨的名字。
畢竟,四皇子這事辦得十分巧妙,雲姬乃是大皇子的人,就算蘇良知道了些什麼,也只會認為是大皇子所為。
這事,按理來說怎麼也牽扯不到蘇楨身上去。
但……
蒼明子心中微微警覺,意識到蒼王府中有暗樁。
不過此刻不是計較那些的時候!
事情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就算世人知道,今日之事由蘇楨而起,那又如何呢?
在蘇良昨夜喝下雲姬的茶時,他今日的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這時,蘇良身形一動,下一瞬,已經來到迎親隊伍前方。
蒼明子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猛地將掌中那團幽白光芒朝前推出,此乃他兩甲子修為凝結出的全力一擊,足以將一座小山轟出一個深坑。
而在旁人眼中看來,那團幽白光芒的確可怖,經蒼明子如此一推,街道兩側的青磚猛然開裂,一道道破碎聲響起。
離得近些的人,只覺得自己骨頭髮酸,整個人似要裂開一般。
街面上的寒氣凝成了實質,整條大街像是被一口巨大的冰窖籠罩。
蘇良站在那團光芒的正前方,青灰舊袍的衣擺被氣浪吹得獵獵翻飛,面白如紙,唇色淺淡,看起來像是一根隨時會被折斷的枯枝。
但他抬起了右手。
掌中那柄青金色的劍光無聲延展而出,一尺、兩尺、三尺。
三尺青鋒往前一遞,劍鋒在刺入幽白光芒的瞬間,那團光芒立刻止住。
周遭人感到一陣窒息,空氣正被眼前那處交鋒所在猛然抽走。
僵持只維繫了短短的一瞬,眾人又聽到一聲清脆破碎聲響起。
那團幽白光團上,驟然出現一道不斷蔓延的裂紋。
蒼明子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那兩甲子修為所化的一擊,正在破散。
令人震驚的是,蘇良這一劍,簡直是銳利到不可想像!
他這些修為碰上這一劍,就好似積雪在初陽下點點消融。
光芒散開,在半空中飄散,落進街心碎裂的青磚縫隙中,無聲地消失了。
蘇良從破碎的光芒中走出,他沒有再出劍,而是冷冷地注視著蒼明子,似要再給他一擊的機會。
蒼明子意識到了不對勁,眉頭緊皺起來。
「你是不是好奇,為何我中了毒,還能有這樣的功力。」蘇良這時問道。
蒼明子默然,半晌後,道:「你沒中毒,或者說,你的中毒,是裝的。」
「一點就通。」蘇良臉上浮笑,隨後道:「修行兩甲子,我敬你活得久,然而多少人活得雖久,卻失了鋒芒,你便讓世人看看,天人的鋒芒,到底如何。」
蒼明子聞言,忽然長出了口氣。
這口氣一出,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掏空了般。
他抬起眼來,在注視蘇良時,眼中有了光。
他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極其繁雜的印訣,指尖湧出一層幽白色的寒氣,那寒氣在他身前迅速凝結成一柄半透明的冰晶短劍。
這是傲玄門壓箱底的絕學,以自身精元為代價換取最後一擊。
蒼明子將自身所有傾注於這一劍中,換來天人境應有的鋒銳。
方才蘇良出手時,他就意識到,今日已不可能得手了。
而蘇良並未殺他,是要讓他此刻體面的死去。
「雪飄,三千里。」蒼明子低聲道。
冰劍遞出。
這一劍的鋒芒確實驚人。
劍鋒所過之處空氣都凝出了細碎的冰晶,在他與蘇良間,冰劍所過之處,空氣間滿是銀白冰屑。
整個天京城,都下起了一場雪。
在這樣的晚夏,一場大雪突然而至。
無數人疑惑地仰望天穹。
一道璀璨的劍光,來自於朱雀大街的方向,在這時直衝天際。
雪又停了。
仿若方才只是天京城的一場夢。
而在朱雀大街上,一道身影無聲墜地,迎親的隊伍繼續啟程,仿若方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小小的婚鬧。
一尊天人,死了。
蘇良此前也殺過天人,但沒有一人,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所殺。
那些在尋常百姓眼中,近乎無敵乃至於仙士般的存在,就這麼倒在了蘇良的腳下。
更別提當時蒼明子的那一劍足夠驚艷,卻仍舊被蘇良輕描淡寫的一劍所化解。
那一刻,好似舊的神明死去,而新的神像立起。
蘇良府邸之內。
小青正在指揮下人們,裝飾府中,還有王妃入府後,需注意的各項事宜。
雲姬就跟在一旁,沒有插話,也沒有離開。
眼見著迎親的隊伍離開多時,雲姬終究忍耐不住,開口道:「小青姑娘,奴去更衣,好迎殿下與王妃。」
小青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冷不丁拋出一句:「你心裡清楚,你活不了了。」
雲姬面色一白,終究是垂下頭去。
小青這時對著眼前的僕人婢女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忙去。
而後又道:「同為女子,我知你不易,死局可活,看你願不願做。」
雲姬抬頭,毫不猶豫地跪下:「奴無所依靠,只求九殿下原諒,願效死力!」
「這樣,一切就簡單了……」小青淡淡道,神色與蘇良幾乎是一個模子復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