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宗這才注意到沈凌霄的臉色,那上面哪還有半分方才的從容與傲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像是意外,又帶著些……敬畏。
柳承宗心下一沉,剛要開口問,沈凌霄已經過去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謹慎,柳承宗愣在原地,看著沈凌霄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沈凌霄走到距離蘇良七八步遠的位置,停住了。
那個青衣女子睜開了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沈凌霄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拱手,躬身。
「晚輩沈凌霄,拜見九殿下。」
蘇良端著茶碗,抬眼看了沈凌霄一眼:「你認得我?」
沈凌霄直起身,語氣恭敬:「晚輩雖未見過殿下,但叔父幾次來信提過殿下,聽聞你與晚吟已經成親,便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叔父曾在信中特意叮囑,若在吳地遇見殿下,需以晚輩之禮相待,方才一時沒有認出,多有失禮,請殿下恕罪。」
柳承宗站在後面,面色徹底白了。
蘇良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沈凌霄:「你叔父是沈重樓?」
「是。」沈凌霄恭敬答道。
蘇良看了對方一眼,發現此人年紀與自己差不多,卻已是宗師之境,未來可期。
這天底下,除了他這樣的異類,常人想在此年紀得到這樣的修為,難如登天。
「沈家不愧為隱世豪族,你很不錯。」蘇良贊道。
沈凌霄顯得有些促狹,沉默了兩息,然後認真地拱手道:「能得殿下開口讚賞,是我的榮幸!」
他話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柳承宗,又轉回來,面色有些尷尬地補了一句:「今日來此,本是想為好友出頭,但來之前,並不知道柳大哥信中所說的人是殿下,若是知曉,這封信我根本不會拆。」
這句話說得清清楚楚,柳承宗站在幾步之外,聽得一字不落。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請來的援手就站在蘇良面前,卻以晚輩之禮自居,還說若是知曉蘇良身份,壓根不會拆那封信。
沈凌霄已經說得十分明白,為了蘇良,他可以撇清與柳承宗的關係。
沈凌霄沒有看柳承宗,他轉向蘇良,又行了一禮:「殿下若有所需,晚輩可在吳地代為奔走。」
「不必了。」蘇良打斷了他。
沈凌霄沒有多留,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然後退後兩步,轉身沿棧橋往回走。
經過柳承宗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柳承宗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帶著無奈,帶著失望,還帶著一絲後怕。
然後他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沿街而去。
碼頭上重新安靜下來。
柳承宗站在原地,看著沈凌霄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又慢慢轉過頭,看向蘇良。
蘇良已經重新端起了茶碗,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正不緊不慢地喝著。
柳承宗站在那裡,進退不得。
他不明白,為何就連沈家的人,也如此忌憚蘇良。
此人,不過就是一被廢的皇子。
就算有天人修為,那又如何。
這大乾皇朝,修為從來不是首要。
「九……九殿下!」柳承宗忽然開口,跪倒在地。
蘇良側眼看著他,淡淡道:「堂兄這是何意?」
柳承宗急忙拜道:「是我錯了,我……我不該如此無禮,運糧之時,還請交於我,我定會盡心輔佐堂妹!」
「晚了。」蘇良道。
柳承宗一愣,他覺得自己認慫得已經很是及時了。
在知曉此人就連沈家也不願得罪的時候,他便光速滑跪。
本以為蘇良至多會說上幾句,最終還是會以禮相待,畢竟他柳承宗替他在吳地運糧,的確可以省去許多麻煩。
「昨夜便給過你機會了,可你今日還是執迷不悟,既然如此,這裡不會再有你的位置。」蘇良道。
柳承宗不由問道:「敢問殿下,我如何才能有條活路?」
「交出手中大權,你還有一線生機。」
聽到蘇良的話,柳承宗再度怔住。
他沒想到,這看起來年輕無比的蘇良,竟是這般狠辣!
一開口,便是要他交權。
他可是在這裡足足經營了二十年!
「殿下如此欺人太甚,我……我只能以死明志!」
說著,柳承宗站起身來,一副要投河的模樣。
蘇良淡淡道:「沒人攔著你。」
說罷,他轉過身去,不願再與此人多說一句。
柳晚吟知曉蘇良在為自己鋪路,因而她幾次想要出面為柳承宗求情,都忍住了。
此刻她站了出來,對蘇良道:「夫君,畢竟是我堂兄,何不讓我與他談談?」
蘇良今日是唱紅臉的角色,聽到這話,露出一股不悅之色:「柳家是老國公的柳家,吳地亦是老國公的吳地,可出身旁系,卻想奪你主家之權,我只讓他交權,已是給夫人面子。」
柳晚吟道:「可是……畢竟一衣帶水,血脈相連,還請夫君息怒,就讓我來處理此事吧。」
蘇良起身,道:「行,那為夫不管此事了。」
說著,拂袖而去,似乎真的十分不悅。
小青跟在身後,二人離開碼頭後,蘇良神色才恢復如常。
小青不由贊道:「殿下這演技,當真是爐火純青,不過只是一個柳承宗,至於如此繞彎麼?」
「若是只有我來處理,我當然不會與他多廢話,但晚吟已是我的妻子,對這些人,豈可輕易興殺伐?」
小青聞言不禁愣了愣,半晌後,才幽幽道:「殿下如今有了牽絆。」
蘇良對於這話並沒有反駁。
當天晚上,柳晚吟才回到宅院。
蘇良正在看信,大多數信送到天京城,又轉送至此。
靖北盟的事暫且安定下來了,還有則是,天京城府里來信,說是蘇勤也就是太祖,去向不明。
這位太祖絕對是一個危險人物,蘇良也不想將其留在身邊,故而此次南下並未與其說明,眼下他走了也好。
翻到最後一封信時,蘇良頓了一下。
這封信說的是大乾朝堂,正因要不要伐蠻而爭論不休。
此前蘇良重傷了赫連耶,又阻止了和親,有消息說,蠻人新王將在冬日到來前,對北境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
於是便有人覺得,與其坐等,不如趁他們還未反應過來,先行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