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玄的苦笑裡帶著幾分無奈,他看了一眼前方翻湧的海浪,低聲開口。
「道宗七脈,並非鐵板一塊,尤其玄清一脈,主張超然物外,不與世俗往來,殿下以大乾皇子的身份登島,在他們看來,此舉本身就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續道:「我師父壓著他們,他們面服心不服,聽說他老人家想見你,就想著在接引上給殿下使些絆子,孟槐那人,是玄清出來的,他敢如此怠慢,背後是有人授意的。」
蘇良靠在船舷上,面色沒什麼變化:「原來如此。」
柳晚吟在一旁輕聲開口:「既然如此,道子親自來接我們,會不會讓那些人更加不滿?」
宋青玄笑了一聲:「不滿又如何,我想殿下應當比我清楚這個道理,天大地大,無非是拳頭最大,只要他們的拳頭大不過我與師父,他們不滿也得裝作滿意。」
蘇良微微頷首,嘴角流露一抹笑意。
宋青玄這話,倒是一點都對。
一個時辰後,風火島的輪廓在視野中徹底展開。
眼前的這座島比蘇良見過的任何島嶼都要大,站在船上,只能看到海岸線綿延向視線的盡頭。
前方是一處碼頭,其後殿宇層疊,與蘇良來之前所想的蠻荒島嶼截然不同。
「算起來,道宗延綿至今,這風火島上,目前也有近十萬人生活在此,這處碼頭算是島上最熱鬧繁華的地方,在往後去,就是我等的清修之處,便見不到這麼多人煙了。」宋青玄在一旁當起了嚮導。
柳晚吟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氣,她道:「聽聞過許多次道宗,頭一回見到,果真奇哉!」
眾人隨即踏上碼頭,就聽到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石階上方衝下來,裙擺被海風掀得飛起,身後還跟著一個沒來得及拉住她的女弟子。
那個身影跑到近前才猛地剎住腳,氣喘吁吁地站在蘇良面前。
蘇寧兒比蘇良上次見時長高了一點,臉頰也圓潤了些,當下正穿著一件淺青色的道宗弟子服,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蘇良上下打量,只覺得自己妹妹,如今也像是那麼一回事了。
乍一看,還真有幾分宗門弟子那種超然世俗的味道。
蘇寧兒站在那裡看了蘇良好一會兒。
蘇良見狀直接走上前去,將妹妹擁入懷中。
蘇寧兒被這個擁抱弄得僵了一瞬,隨即悶悶地在他胸口說了一句:「皇兄,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蘇良鬆開她,沒好氣地道:「怎麼聽著覺得我們分開太短了似的?」
蘇寧兒粉拳輕輕錘他胸口一下,而後嗔怪道:「才不是,當時嚇壞我了,你讓人接我來道宗,卻又不說自己如何打算,我還以為……」
後面的話,蘇寧兒沒有再說下去。
當時的確有種將要天人相隔之感。
蘇寧兒這時瞧見了柳晚吟,便退後了半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見過嫂子!」
柳晚吟笑著應了一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在道宗還習慣嗎?」
「習慣!」蘇寧兒點頭,然後又飛快地補了一句:「比宮裡舒服一百倍。」
宋青玄在一旁笑著道:「公主殿下來了道宗,原本我師父是打算親自教授道法,不過,卻是尋到了一位更適合她的老師,那是丹霞谷的一位女長老,脾氣好,也有耐心。」
蘇寧兒白了宋青玄一眼,而後道:「就讓我哥在這裡吹冷風呀,還不快帶路!」
「是是是!」宋青玄連連點頭,隨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沿著石階往前去,如宋青玄所言,這處碼頭上,煙火氣濃厚,沿途甚至有不少商戶。
等到穿過碼頭區域,建築逐漸稀疏,路上偶爾有穿著道袍的弟子經過,看到宋青玄會停下行禮,目光落在蘇良等人身上時帶著明顯的好奇和打量。
蘇寧兒走在蘇良身側,步伐輕快,一路給他指路:「那個山頭上是藏經閣,我的住處在丹霞谷那邊,離海邊不遠,還能聽見潮聲……」
蘇良聽著她說,偶爾應一聲,目光掠過那些正在遠處竊竊私語的道宗弟子。
他能感覺到一些視線跟了他們一路。
蘇寧兒也感覺到了,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不用理他們,玄清峰的人看誰都那樣。」
蘇良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當晚,宋青玄在聽濤閣設了接風宴,邀請了道宗各脈的長老與首席。
只不過,最後到場的,卻是不到十人。
其中有玄清峰、天劍崖、丹霞谷,以及另外一脈的代表。
其餘幾脈要麼稱有要事在身,要麼直接沒派人來。
宋青玄在宴上沒有多解釋,只是給蘇良斟了一杯酒,低聲說:「這些人來與不來都不重要,反正見不著殿下,是他們的損失。」
蘇良端起酒杯,沒有說話。
宴席開始時還算平和。
宋青玄以道子身份向眾人引薦蘇良,措辭客氣真誠,但玄清峰的首席弟子陸淵從入座起便不怎麼看他,只顧與身旁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天劍崖的長老此時放下酒杯,看向蘇良,不冷不熱地開口道:「聽聞殿下在北境戍邊十年,鎮守長城內外,在京城又屢有驚人戰績。沈某久居南海,孤陋寡聞,今日一見,有一惑不解,可否請殿下指教。」
蘇良道:「但說無妨。」
天劍崖長老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北境武道凋敝多年,傳承斷絕,殿下如此修為,是師承何人?」
這個問題,早在天京城裡,便有許多人想弄明白。
那就是去時一介稚子的蘇良,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十年間成就武道天人境。
這背後若是沒有高人指教,怕是說不過去。
而天劍崖長老當下有此一問,其實也十分簡單。
那就是他認定蘇良的本事,源頭在道宗!
對他而言,自大得早已習慣了,天下武學十斗,而道宗占得八斗。
蘇良這身本事若不是由道宗而來,怎會如此厲害。
誰知此刻蘇良放下酒杯,淡淡吐出兩個字:「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