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徐讓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看向蘇良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此前他看蘇良,要麼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要麼是不加掩飾的敵意。
而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東西——忌憚。
一個外門客卿,三個月內把三個墊底的弟子調教到如此地步,這份本事,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而孫伯符則是緩緩開口:「此子靈力渾厚而內斂,掌法樸素,卻每一招都暗合攻守之道。蘇長老好眼力。」
他說話時那雙半闔的眼完全睜開了,目光在陳九身上又停了幾息,像是要把他看透。
蘇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心想這是一個識貨的人。
這三個月,蘇良不僅指導了三人的修行,還各為他們量身打造了一部殺伐功。
所以,他們才可在這擂台之上以弱勝強。
旁人覺得驚訝,蘇良是一點都不驚訝的。
他坐在長老席上,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反倒有些無聊起來。
周小婉和陳九的對手都在他預料之內,贏得不算費力。
他現在只想看看趙默能拿出幾分本事。
而此刻周讓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了。
他盯著擂台上的陳九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有第三場。」
第三場,趙默的對手名為韓青,實力與張雲鶴在伯仲之間。
韓青身材修長,面容冷峻,手中一柄青鋒劍,劍身上刻著兩道淺槽,出手時帶起一陣清越的劍鳴。
他上擂台前,孫伯符特意看了他一眼,他微微點頭,神色間不見慌亂。
趙默走上擂台時,台下議論聲比前兩場少了許多。
人們已經被周小婉和陳九的表現震住了,不敢再輕易下結論。
有人湊到同伴耳邊嘀咕:「這一個不會也贏吧?」
韓青拔劍,劍意凝而不發,目光鎖定趙默,顯然沒有輕敵。
他的劍尖微微下壓,是一個攻守兼備的起手式。
趙默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看起來毫無防備。
他甚至連腳步都是隨隨便便站的,一隻腳前一隻腳後。
執事弟子令下。
韓青率先出手,劍光如虹,直取趙默面門!
趙默側身避過,動作不快,但極其精準,像是提前預判了韓青的劍路。
劍鋒擦著他的耳側掠過,將幾根碎發割斷,飄落在地。
韓青見狀一躍而起,長劍下劈,一道劍氣劈斬。
劍氣銀白如練,從劍身上脫離而出,貼著地面朝趙默斬去,將擂台石板犁出一道淺溝。
趙默身形一側,幾乎是貼著那道劍氣來到韓青身側,一掌拍在他持劍的手腕上。
「啪!」
韓青虎口一麻,長劍險些脫手,身形踉蹌後退。
他退了三四步才穩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已經浮起一道紅痕。
趙默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面色平靜。
三人之中,唯獨此人,氣宇間與蘇良有幾分神似。
而韓青穩住身形,不由得面色漲紅。
比起前兩人,他已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自認為不會被輕敵所誤。
但結果,他仍舊占不到便宜。
這三個人,分明幾個月前還是三個草包。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難不成那蘇長老當真能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
韓青拼命地搖了搖頭,穩住心神後,再度出劍。
這一次他用出了全力,劍身上靈光大盛,劍意凝聚成一道銀白色的鋒芒,直取趙默胸口。
這一劍的聲勢比方才強了何止一倍,劍氣激盪間,連擂台邊緣的靈紋屏障都微微亮了一下。
趙默也不再留手。
他周身靈力驟然爆發,比前兩場更加渾厚,掌中凝聚出一道青灰色的光芒,硬生生拍在韓青的劍鋒上。
青灰色光芒與劍鋒相撞的瞬間,整個擂台都震了一下。
「轟!」
劍光碎裂,韓青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擂台邊緣,長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劍身震顫不止。
他後背撞在靈紋屏障上,悶哼一聲,順著屏障滑落,單膝跪地,一手撐著石板,大口喘氣。
趙默站在原地,收了掌,面色仍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朝韓青多看,只是將手垂回身側,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方才那兩招不過是隨手為之。
整座演武場安靜了幾息,隨即徹底炸開了鍋。
「三個全贏了?蘇長老選的這三個,竟然全贏了?」
「周小婉勝了脫胎中境,陳九勝了張雲鶴,趙默勝了韓青,這三人三個月前可都是墊底的啊!」
「蘇長老這是怎麼教的?」
「三個月能將三個朽木雕成這樣,蘇長老怕不是有什麼秘法吧?」
高台上,徐讓緩緩站起身來,看著蘇良的目光里已經沒有了此前的輕慢。
他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中那捲名冊合上了。
賀千秋和周讓的面色則是一陣青一陣白。
賀千秋拄著烏木拐杖的手微微發顫,杖底在石面上蹭出一聲輕響。
而周讓更是臉色鐵青,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蘇良站起身來,看向周讓,語氣平淡如常:「周長老,賭約還算數麼?」
周讓面色漲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猛地一拂袖,轉身走下高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演武場。
身後傳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周長老這是認輸了?」
「脫長老服打雜一年,這可是他自己說的。」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蘇良沒有多看周讓的背影,只是將目光落回擂台上那三道身影。
周小婉、陳九、趙默三人並排站在擂台中央,周圍是無數道複雜的目光。
有震驚,有羨慕,有嫉妒。
還有一些人看他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此前沒有的東西。
那便是尊重。
三人不過少年,一下被這麼多人注視,也顯得局促不安。
蘇良想起他們初上日照峰時的場景,嘴角不由浮現一抹淡笑。
而後,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
身後,小青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湊到他身側,低聲道:「殿下,周讓那老傢伙怕是要恨死你了。」
「他恨不恨的,與我何干。」蘇良步伐不快不慢:「願賭服輸,來我日照峰打雜一年,這是他自己說的。」
小青笑了一聲:「那三人,接下來怎麼辦?」
「由他們去吧。」蘇良道。
小青一愣,不禁道:「不打算收下他們?否則不是枉費了我們這三個月的培養?」
蘇良眉頭微挑,旋即道:「看他們的造化。」
第二日清早,周讓真的來了。
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衫,腰間連塊玉佩都沒掛,面色鐵青地站在日照峰山道口,手裡攥著一隻儲物袋,袋裡裝著他今後一年要用的日常衣物。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一截插在地上的木頭。
路過的外門弟子看到這一幕,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被周讓一瞪,又趕緊捂住嘴跑開。
小青站在院門前,看著周讓那張黑如鍋底的臉,語氣不咸不淡:「周長老,來得挺早。」
周讓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願賭服輸,蘇良呢?」
「殿下在峰頂練功,你先跟我來,今日的活計是清掃山道、整理庫房,還有把峰上那片荒地的雜草清了。」
周讓攥著儲物袋的手微微發白,但終究沒再說什麼,跟著小青朝峰後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臉面上。
蘇良在峰頂練完功,正坐在石桌旁喝茶時,便看到山道上周讓彎著腰,手裡握著一把鐮刀,正一下一下地割著荒地上的雜草。
動作笨拙,顯然是多年沒幹過這種粗活了。
蘇良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當天中午,周讓滿身泥土汗濕地回到院門前。
小青給他盛了一碗飯,他接過去,蹲在廊下悶頭吃完,一句話沒說,又起身去庫房整理物資。
小青湊到蘇良身旁,低聲道:「殿下,這老傢伙是真服軟了還是在憋著壞?」
蘇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庫房方向:「他這種人,在外門經營了近兩百年,臉面比命還重要,如今輸在我一個後輩手裡,心裡必定憋著一股火。」
「那還讓他在這?」
「在眼前好,還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好?」蘇良問道。
小青一愣,旋即笑了笑。
「還得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