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導演的粗手指按在紙頁上。
指甲縫裡還有剛才搬機器蹭的灰。
汗水砸在白紙上，暈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水漬。
紅色的公章就在水漬旁邊。
姜楠生沒接。
連眼皮都沒往下垂一下。
他看著姚導演油光鋥亮的腦門。
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太陽曬得人後背發毛。
場邊的收音吊杆紋絲不動。
舉杆的小伙子雙手發酸，胳膊連帶著肩膀一起打著擺子。
沒人敢出聲。
白露趴在三米外。
膝蓋上的皮肉外翻，血糊在白裙子上。
她死死盯著姚導演手裡的合同。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用力咬著下嘴唇。
嘴裡泛起一絲血腥味。
合同。那是贊助商保她的底牌。
她不信這個財閥少爺真敢在鏡頭前對抗整個平台的法務。
姜楠生右手探進西褲口袋。
摸出一部黑色的直板手機。
拇指解鎖。
食指點開通訊錄第一排的號碼。
「嘟——」
揚聲器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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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死寂的片場裡，那一聲忙音格外清晰。
只響了半聲，電話通了。
「姜董。」
林秘書的聲音永遠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不帶一絲起伏。
「這破節目的母公司是哪家？」
姜楠生看著姚導演發抖的雙腿。
聲音散漫。
電話那頭只停頓了兩秒。
傳出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聲。
「藍鯨傳媒集團。占股百分之六十。」
姜楠生抬起左手。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理察米勒。
秒針正跳過數字十二。
「買下來。」
他吐出三個字。
「三分鐘。我要他們董事會全部閉嘴。」
沒等對面回話，姜楠生直接掛斷電話。
手機塞回口袋。
塑料外殼和西褲布料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姚導演舉著合同的胳膊僵在半空。
腋下洇出兩片巴掌大的汗漬。
他張了張嘴。
嗓子裡像塞了一團干棉花。
買下來？
藍鯨傳媒可是市值幾十億的上市平台。
就因為要剪一個女明星的鏡頭？
姚導演覺得姜楠生瘋了。或者是虛張聲勢。
周圍的嘉賓互相對視。
李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
毛巾遮住大半張臉，遮掩他抽搐的嘴角。
這牛吹得有點大了。
白露在地上挪了一下。
粗糙的地面磨得傷口鑽心疼。
她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嗤笑。
聲音很小，但還是傳到了周圍人的耳朵里。
裝什麼裝。
真以為娛樂圈是菜市場，幾塊錢說買就買。
姜楠生沒理會這些目光。
他走到一把摺疊帆布椅前。
大長腿交疊，直接坐了下去。
「計時開始。」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濃密的樹冠擋住了一部分陽光。
斑駁的光影打在他鼻樑上。
一分鐘過去。
姚導演覺得手裡的合同越來越重。
A4紙的邊緣把他的虎口勒出一條紅印。
他咽唾沫的頻率變快了。
咕咚，咕咚。
兩分鐘。
遠處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
攝影師透過尋像器，死死盯著姜楠生的臉。
焦點對得很準。
鏡頭因為長時間手持，畫面開始出現細微的晃動。
白露的嗤笑聲沒了。
氣溫三十五度。
她卻覺得後背發涼，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她盯著姜楠生放鬆的肩膀。
心底的不安像發酵的麵團，越脹越大。
兩分四十五秒。
姚導演實在舉不動了。
他剛準備把手放下，喘口氣。
「滋啦——」
掛在他腰帶上的黑色對講機突然發出一聲爆音。
尖銳的電流聲劃破凝滯的空氣。
離得近的場務捂住耳朵，往後退了一步。
姚導演嚇了一跳。
手一抖，合同掉在地上。
他手忙腳亂地去抓對講機。
大拇指用力按下通話鍵。
「誰啊！正錄著呢！」
他壓低聲音吼了一句。
怕惹煩了躺椅上的活閻王。
對講機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像是一路狂奔過後的風箱。
「老姚……呼……你特麼現在在幹什麼！」
聲音劈了叉。
帶著哭腔。
姚導演愣住了。
這是台長孫胖子的聲音。
平時在台里說一不二的孫台長，從來沒這麼失態過。
「孫台？我們在錄開場啊。姜少剛到……」
「停！全給我停下！」
孫台長在那頭咆哮。
聲音大得對講機的喇叭開始破音。
「別讓他有一點不高興！把他當祖宗供起來！」
對講機里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還有玻璃杯掉在地上砸碎的脆響。
孫台長連粗口都爆出來了。
「剛才星曜科技的人闖進會議室了！」
「直接拿錢砸盤子！」
「藍鯨的股份全被掃貨了！幾大股東十分鐘前全簽了字！」
這幾句話順著對講機外放。
一字不落地砸在片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時間像是突然靜止。
風停了。
知了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姚你聽見沒有！」
孫台長在對講機里瘋狂咳嗽。
像是被口水嗆到了。
「現在咱們電視台，整個節目組，全都姓姜了！」
「他讓你剪誰就剪誰！」
「他要燒錄影棚，你就趕緊給他遞打火機！」
「要是把他惹毛了，老子剝了你的皮！」
通話「啪」地切斷。
留下一連串滋啦滋啦的盲音。
姚導演保持著按鍵的姿勢。
人像一截木樁。
直愣愣地戳在原地。
手機提示音接連響起。
周圍的工作人員紛紛掏出手機。
微博推送彈窗占據了鎖屏。
#星曜科技全資收購藍鯨傳媒#
紅色的「爆」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李辰臉上的毛巾掉在地上。
黃頭髮小鮮肉雙腿發軟，往後踉蹌了一步。
後背撞在燈架上。
他連喊疼都沒敢出聲。
角落裡的白露徹底傻了。
瞳孔渙散。
手指抓著的水泥地，指甲全劈了她也沒感覺。
她引以為傲的贊助商。
她以為堅不可摧的合同護身符。
在真正的資本面前。
連個屁都不算。
她渾身發抖。
上下牙齒磕碰，發出咯咯咯的細碎響聲。
這回真的踢到鋼板了。
她想爬起來去求饒，但兩條腿像灌了鉛，根本使不上勁。
姜楠生睜開眼。
看了一眼手錶。
兩分五十八秒。
林秘書辦事還是那麼有效率。
他站起身。
皮鞋踩過地上掉落的樹葉。
「咔嚓」一聲脆響。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合同一眼。
姚導演終於回過神。
他的雙腿像麵條一樣發軟。
膝蓋打著彎。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份蓋著紅公章的A4紙。
那不再是合同。
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猛地彎下腰。
一把抓起地上的合同。
手指用力，指節泛白。
厚厚的紙張被他揉成一團皺巴巴的廢紙。
他轉身。
目光鎖定兩米外那個藍色的塑料垃圾桶。
快步衝過去。
胳膊一揮。
「砰。」
那份曾經象徵著娛樂圈規則的廢紙。
帶著白露所有的希望。
精準地砸進垃圾桶底。
姚導演猛地轉過身。
臉上的肥肉因為恐懼劇烈顫抖。
滿頭大汗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他扯著嗓子。
對著全場幾百號工作人員和發呆的明星們。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都聾了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炸開。
「都聽好！」
「現在這節目，姜少就是唯一的規矩！」
半空中。
一架黑色的四軸航拍無人機正在懸停。
螺旋槳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瘋狂閃爍。
這是跑男節目組今年新搞的噱頭。
開場五分鐘全網無延時直播。
主打一個真實。
沒人記得去切斷直播信號。
導播室的人早就嚇傻了，雙手離開鍵盤。
姚導演把合同扔進垃圾桶的動作。
他聲嘶力竭吼出的那句話。
白露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慘狀。
以及姜楠生站在帆布椅邊，單手插兜的背影。
一幀不落。
全被高清鏡頭捕獲。
順著千兆光纖，實時推流到了各大視頻平台的直播間裡。
直播間的數據在這一刻衝破了伺服器負荷紅線。
兩千萬在線人數。
無數個屏幕前，拿著手機的觀眾張大了嘴。
滿屏亂飛的彈幕。
那些花花綠綠的字體。
在姚導演喊出那句話的瞬間。
突然停滯了。
整個屏幕乾乾淨淨。
一秒鐘。
整整一秒鐘。
一根彈幕都沒有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