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熱血衝上王崢嶸的頭頂,腦海里甚至冒出念頭。
等他們出來,直接衝上前跟他們拼個魚死網破。
可僅僅一瞬,他便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
不行!
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
這個時候,打贏了坐牢,打輸了住院。
無論哪個結果,嫂子和妹妹還有丫丫,都會再度陷入絕境。
眼下最需要解決的,就是先讓嫂子、妹妹和丫丫都吃飽,守住這個家。
這邊劉長貴已經答應了下來,會幫自己暫時解決。
要對付周三皮他們,以後有的是機會。
王崢嶸想到這,鬆開了捏緊的拳頭,快步朝著自家院子趕回去。
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全身。
大黃聽見動靜,抬起腦袋看了一眼,確認是他。
尾巴在地上重重掃了兩下,又重新趴回門口守著。
土屋裡面,灶膛柴火噼啪作響,鐵鍋咕嘟咕嘟翻。
燉下水和骨頭的肉湯,冒著滾滾熱氣。
白霧順著屋樑飄散開,把土坯房烘得暖意融融。
林秀蓮守在灶台邊,拿木棍撥了撥灶里的柴火。
鍋里大塊的豬下水混著蘿蔔塊上下翻滾,油花厚厚浮在湯麵。
王林晚搬著矮木凳,把木桌子擦拭乾淨,又拿粗瓷大碗一個個擺上桌。
丫丫早就被肉香勾得坐不住,小短腿來回在炕邊打轉,小鼻子不停抽嗅。
她眼睛死死盯著冒熱氣的鐵鍋,時不時咽一大口口水。
「我回來了。」
王崢嶸拍掉肩頭落雪,把棉襖脫下來掛在牆邊木釘上。
「崢嶸,事情辦妥了?」
林秀蓮轉過頭問道,手裡還握著鍋鏟。
「嗯,辦妥了。」王崢嶸點點頭,目光落在丫丫身上。
聽見他說話,丫丫身子下意識往炕裡面縮了縮。
孩子還是對他殘留著前世留下的恐懼。
只是目光依舊捨不得離開鐵鍋,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王崢嶸衝著丫丫一笑,「丫丫,別著急,一會可以盛肉喝湯了。」
林秀蓮拿起大鐵勺,把肉湯、燉得軟爛的豬肺豬腸,還有幾塊排骨撈出來,滿滿當當倒進粗瓷大碗。
王林晚連忙上前幫忙,把大碗端到木桌上,又給每個人面前擺好缺了小口的粗瓷碗。
沒有凳子,幾個人就圍著木桌,有的坐土炕邊沿,有的蹲在矮木凳上。
滾燙肉湯倒進碗裡,一層金黃油花浮在上頭,熱氣往上直冒。
王崢嶸率先拿起勺子,給丫丫碗裡舀了一大塊燉得軟爛的豬肺,還有小半碗肉湯。
丫丫盯著碗裡油汪汪的肉,眼睛瞪得圓圓的,卻不敢動手。
她扭頭怯生生看向林秀蓮,等著母親示意。
「吃吧,丫丫,放心吃。」林秀蓮柔聲說道。
得到許可,小丫頭才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抱住瓷碗,小口小口啃起肉來。
肉香混著油脂填滿嘴巴,這是她記事以來頭一回吃到這麼香的葷腥。
小孩子不懂克制,大口吞咽。
肉湯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到破舊棉襖衣襟上。
她也顧不上擦,只顧埋頭往嘴裡塞。
林秀蓮看著閨女這個模樣,眼眶悄悄發熱。
前幾年荒年糧食緊缺,天天就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丫丫常常餓到半夜哭醒,肚子餓得咕咕叫。
她當娘的,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抱著孩子掉眼淚。
那時她最大的奢望,就是能讓孩子吃上一口帶油星的肉。
沒想到今天,居然真的實現了。
她低下頭,拿起勺子扒拉碗裡的肉,吃得很慢。
嘴裡嚼著噴香的肉,腦子裡止不住回想過去。
一滴滾燙的眼淚悄無聲息滑落,滴進浮著油花的肉湯里。
她慌忙埋下頭,借著喝湯的動作掩飾泛紅的眼眶。
這般溫熱飽足,來得太過猝不及防。
她心底滿是惶恐,生怕夢醒之後,又重回野菜稀糊都吃不飽的苦日子。
以前家裡但凡找到一點吃的,大半都被王崢嶸搶走出去換賭資換酒。
她自己肚子很少沾油水,身上常年沒力氣,乾重活的時候經常頭暈眼花。
多少次深夜,她守著熟睡的丫丫,看著破敗的屋子,心裡滿是絕望。
可現在,同樣一間土屋,鍋里燉著肉,孩子能敞開肚子吃。
身邊這個男人,還是那個王崢嶸,可整個人已經完全不一樣。
一塊肉咽進肚子裡,暖流傳遍四肢百骸。
她心裡五味雜陳,有歡喜,可心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不安。
她怕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場幻夢,怕一覺睡醒,又變回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
一旁的王林晚也埋著頭大口吃飯。
爹和大哥在世的時候,還吃過肉。
但父兄離世之後,別說吃肉了。
家裡但凡有點糧食,總被王崢嶸偷去賭。
她經常餓到胃疼,冬天凍得手腳長滿凍瘡。
這會嘴裡咬著帶著油脂的排骨,肉汁在嘴裡散開,她吃得腮幫子不停鼓動。
吃到一半,她忍不住抬眼瞟向坐在對面的王崢嶸。
就之前她還認定王崢嶸進山一定會把獵槍拿去換酒,滿心防備,時時刻刻盯著家裡僅存的物件。
可如今桌子上擺著實實在在的野豬肉,是他拿命從山裡搏回來的。
之前他還說出要供自己讀書考大學的話,那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打轉。
舊的謊言還盤旋腦海,可眼前實打實的溫飽,又催生一縷微弱的期盼。
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
在這個大山溝,女孩子大多十來歲就說親嫁人,一輩子困在田地灶台之間。
讀書,對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心裡依舊不敢全然相信王崢嶸的承諾。
可心口那處地方,卻悄悄生出一點微弱的期盼。
王崢嶸坐在桌子邊上,看著眼前三個人狼吞虎咽的模樣。
他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沉甸甸的愧疚鋪天蓋地湧上來。
他想起前世,那一幕幕悲慘畫面在腦海不斷閃過。
前世的自己,混帳透頂,賭錢酗酒,親手把至親一個個推進火坑。
看著他們挨餓受苦,自己不僅不心疼,還不停壓榨家裡僅存的那點東西。
視線重新落回眼前。
丫丫小臉上沾著油光,捧著瓷碗喝肉湯,小肚子吃得圓滾滾的。
林秀蓮吃著肉,臉上褪去幾分往日的愁苦。
王林晚埋頭啃骨頭,眉眼之間少了往日的陰鬱。
熱烘烘的肉香包裹著整個屋子,土屋裡面滿是活人的氣息。
這一世,悲劇還沒有發生。
他真的有機會,護住這幾個親人。
酸澀過後,巨大的歡喜填滿胸膛。
眼眶微微發燙,王崢嶸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滾燙肉湯。
滾燙湯汁滑進胃裡,驅散了身上殘餘的寒氣。
「多吃點,鍋里還有不少,今天管夠。」
他沒有隻顧自己吃,手裡勺子不停,不停往三人碗裡添肉添湯,「以後只要我進山,就儘量讓家裡常常能見到葷腥。」
丫丫聽見這話,抬起小臉看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繼續啃碗裡的肉。
王崢嶸放下碗筷,沖幾人擺了擺手,「你們接著吃,我吃飽了。」
說完起身拿起一隻粗陶大碗,走到灶台邊,往碗裡舀上不少肉湯。
又撈了幾塊燉軟的下水,再把桌上啃剩的骨頭一併撿進碗中。
端著碗走到屋門口,大黃見他過來,耳朵豎起,尾巴輕輕搖晃。
王崢嶸把滿滿一碗吃食放到大黃面前。
「好好吃,今天你是大功臣,往後進山打獵,還得多多指望你出力。」
大黃低低嗚了一聲,埋下頭大口吃喝起來。
屋內,林秀蓮和王林晚望著他的背影,相互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丫丫也抬起沾著油跡的小臉望了望門口,又低下頭繼續吃碗裡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