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喝完碗裡滾燙肉湯,再三承諾看護的囑託,才抱著肉告辭離去。
丫丫折騰一天早已困得厲害,林秀蓮把孩子安置在炕里側睡熟。
王林晚則立在木桌旁,嘴唇反覆抿了好幾次,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
「二哥,白天你說要供我讀書考大學……這話,是真的嗎?」
王崢嶸抬眼看向王林晚。
從前的自己爛賭酗酒,謊話張口就來。
大大小小的許諾說了無數,到頭來一件都未曾兌現,也難怪她滿心懷疑。
他沒有張口就畫虛無縹緲的大餅,前世吃過太多苦。
他比誰都清楚荒年之下讀書有多難。
「當然,但眼下做不到一步登天。」
王崢嶸語氣誠懇,「現在家裡剛緩過來,錢糧都緊,沒法直接送你去學堂。等我往後進山打獵多掙些錢糧,一切都好說。明天我去縣城,儘量淘幾套舊課本回來,你先自學。」
「對了,村裡的吳國華吳老師,身子虧垮了,常年纏綿病榻。
一旁的林秀蓮聞言,柔聲開口出主意,「他家閨女吳蕾,跟著讀過不少書,識字算數樣樣都行。要不咱們割上一塊肉送過去,吳家日子過得緊巴,拿肉做人情,請吳蕾有空過來,幫林晚補補功課。」
吳國華、吳蕾?
這兩個名字在王崢嶸腦海中一閃,無數零碎的前世記憶翻湧上來。
那個個子不高,留著齊劉海,生著一雙大眼睛的姑娘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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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吳國華撐不過今年開春,便會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吳蕾孤苦無依,匆匆嫁去外村討一份活路。
哪知丈夫後來去縣城做生意掙了錢,在外養了女人。
轉頭就狠心把她拋棄,後半輩子過得淒悽慘慘。
前世的自己渾渾噩噩,只當是聽村里人閒談閒話,什麼忙都幫不上。
如今重活一世,既然遇上,能拉扯一把自然要拉扯一把。
再說王林晚底子薄弱,確實需要有人指點。
「嫂子說得有理,明天多割幾斤肥瘦搭配的肉送過去。」
王崢嶸重重點頭,「吳家父女本就艱難,多接濟些,往後林晚要麻煩人家的地方還多。」
王林晚怔怔站在原地,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滿臉寫滿難以置信。
她原本以為,所謂供自己讀書,不過又是二哥隨口哄人的空話。
萬萬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在盤算找先生補課。
一股微弱的希冀,悄悄在心底生根。
可過往的傷痛還在,那份信任依舊沒有完全落地。
「我記下了。」林秀蓮輕輕應下。
幾人又著手收拾家裡。
大塊野豬肉抹上粗鹽,一層層碼好,抬進院角地窖,厚重石板死死壓住窖口。
餘下少量鮮肉留著家中食用。
王崢嶸又再三叮囑大黃,不許吃外人遞來的吃食,飲水只許用家中水缸的水。
大黃通靈性,嗚咽兩聲,當是答應了王崢嶸。
王崢嶸又將牛角獵刀交給林秀蓮防身,獵槍仔細收進炕洞深處。
再三交代,萬不得已絕不能拿出來,免得落人口實被人舉報私藏火器。
一切收拾妥當,窗外天色徹底沉了,風雪小了大半,只有寒風嗚嗚刮過土屋牆頭。
一家人各自歇息,王崢嶸躺在炕邊,卻毫無睡意。
白天周三皮當眾吃癟,又跑去支書劉長貴那裡告狀不成。
肯定是一肚子火氣沒處撒呢,指不定會使什麼壞。
村子裡住戶密集,他們未必敢明目張胆闖院行兇,可暗地裡的陰招防不勝防。
投毒、砸院牆,什麼樣缺德事都做得出來。
他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大黃趴在屋門內側,也沒有睡熟,時不時發出一絲極輕的低嗚。
約莫後半夜,「咚!」一聲悶響,有石頭重重砸在院牆上,碎雪簌簌往下掉落。
緊跟著又是兩聲,石塊落進院內雪地里。
大黃瞬間渾身毛髮炸開,喉嚨里滾出低沉兇狠的咆哮,卻沒有貿然衝出去。
王崢嶸猛地翻身爬起,悄悄扒開土牆縫隙往外望。
夜色漆黑如墨,只能看見兩道模糊黑影。
見院內有了動靜,不敢久留,轉身竄進遠處的夜色,轉瞬消失不見。
大黃那架勢恨不得立刻追出去。
「大黃,別追。」
王崢嶸連忙叫了一聲,防止對方調虎離山。
一夜就在高度警惕之中熬過去,再沒有別的變故。
天邊泛起魚肚白,天終於亮了。
王崢嶸簡單洗漱完畢,一夜沒睡踏實,精神卻依舊抖擻。
灶房已經升起煙火,林秀蓮早早起來,貼了玉米面餅子,端上熱騰騰的野菜湯。
吃過早飯,王崢嶸便準備動身了。
「路上千萬當心,東西能換就換,別逞強冒險,日落之前一定要趕回來。」
林秀蓮反覆叮囑,眉宇間滿是擔憂。
隨即將準備好的肉都撞在竹筐里,幫著讓王崢嶸背上。
「我曉得。」
王崢嶸顛了顛竹筐後,點了點頭。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就看到趙鐵柱已經守在大門口,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碎雪。
趙鐵柱看見王崢嶸出來,搓了搓雙手,「記掛你家的事,睡不著,索性早點過來守著。」
王崢嶸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裡就全都託付給你了。」
趙鐵柱咧嘴一笑,「放心!有我盯著,你安心去縣城辦事。」
王崢嶸回頭望向院內,林秀蓮和王林晚站在門邊,都默默朝這邊望著。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出院門。
大黃就衝到他腳下,不停地蹭著他的腿。
「大黃,家就交給你了!」
王崢嶸蹲下身子,摸了摸大黃的腦袋。
大黃立刻嗚咽兩聲,隨即又叫了兩聲,像是接受了王崢嶸交付的任務。
「二哥……」
就在王崢嶸要出門的剎那,王林晚又叫住了他。
王崢嶸轉身看向王林晚,衝著她一笑,「放心,不會忘了書……」
「不是……」
王林晚卻立刻說道,「我是想說……路上小心!」
王崢嶸頓時心下一暖,說明自己這個妹妹,已經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安危了。
這就是好的開始!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踏上通往縣城的積雪小路。
而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樹後,周三皮縮在樹幹陰影里。
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崢嶸遠去的背影,手腕上的腫傷還隱隱作痛。
「皮哥,咱們真要跟他去縣裡?」張山小聲問道。
「他在村裡有劉長貴保著,家裡有趙鐵柱守著……」
周三皮嘴角扯出一抹陰狠的獰笑,「去了縣裡,他人生地不熟的,真要出點事,誰知道是咱們幹的?而且我和縣裡的虎哥有點交情……」
說完三人裹緊身上破舊棉襖,順著另一條小路捷徑,快步朝著縣城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