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崢嶸大手穩穩托住小小的丫丫,小心翼翼把她安放在二八大槓寬厚的橫樑上。
一隻胳膊環住小姑娘的腰,牢牢護住,生怕她身子一晃摔落下來。
丫丫兩隻小手死死攥緊冰涼的鐵梁,小身子繃得緊緊的。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又是緊張,又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之前她見王崢嶸,還會嚇得往母親懷裡鑽。
可這一回,卻沒有躲閃,小臉蛋漲得粉撲撲。
「抓好咯,咱們慢慢騎,就在院子裡轉兩圈,不跑遠。」
王崢嶸聲音放得很輕,腳下輕輕蹬動腳踏。
笨重的二八大槓緩緩在院中挪動,車輪碾過地上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大黃見狀立刻搖起大尾巴,跟著車輪一圈一圈繞著院子打轉。
它身上傷口還沒完全長好,跑不快,卻依舊興致勃勃。
時不時還低低嗚咽兩聲,像是在湊熱鬧。
一開始丫丫還抿緊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繞完小半圈,感受著緩緩晃動的風拂過臉頰,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
「咯咯……咯咯咯!」
清脆稚嫩的笑聲,猝不及防響徹小小的土坯院子。
這是丫丫頭一回對著王崢嶸笑得這麼開懷,銀鈴似的笑聲飄出院牆。
林秀蓮站在屋檐底下,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王林晚聽見笑聲,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車上一大一小兩個人。
「二哥,我……我能不能也坐一回?」
王林晚往前踏出兩步,臉上帶著幾分靦腆,小聲開口問道。
「當然了!」
王崢嶸笑了笑,「上來,后座穩當。」
王林晚心頭一喜,連忙側著身子坐到自行車後貨架上,雙手緊緊抓住座椅兩邊。
王崢嶸再次蹬起腳踏,橫樑上坐著丫丫,后座載著王林晚。
大黃依舊跟在車子後面,顛顛跑跑跟著轉圈。
一輛自行車,載著家裡兩個小姑娘,在不算寬敞的院子裡面一圈一圈慢慢打轉。
歡聲笑語此起彼伏,丫丫的笑聲混著王林晚壓抑不住的輕快笑聲,填滿了這個飽經苦難的家。
林秀蓮站在屋檐下,望著眼前這幅景象。
她滾燙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順著眼角悄悄滑落。
她在心底默默喃喃。
爹,鼎峰,你們若是能看見該多好。
咱們這個家,已經多久沒有聽過這樣的笑聲了。
崢嶸……他是真的變了。
不再是那個酗酒賭博、把家裡往死里禍害的混帳小叔子。
那些被苦難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好像正在一點點走遠。
幾圈過後,王崢嶸停下車子。
「嫂子,你也坐上來試試!」
王林晚利索地從后座跳了下來,揉了揉屁股。
她轉頭看向屋檐下的林秀蓮,「就是后座鐵架子有點膈屁股。」
王崢嶸也跟著轉頭,笑著招呼,「嫂子,你來體驗一下?」
丫丫也看向林秀蓮,小奶音軟軟的,「媽媽,你坐看看嘛,可好玩了!」
被姑侄倆一勸,林秀蓮臉頰漲得通紅,有些手足無措。
一個寡婦,坐小叔子的自行車,擱村里難免遭人閒話。
可看著孩子們滿是期待的眼神,心底那點拘謹,終究被家裡這份難得的暖意沖淡。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側著身子坐到冰冷堅硬的後貨架上。
王崢嶸腳下緩緩發力,自行車又慢悠悠在院子繞了一小圈。
林秀蓮鼻尖發酸,心底又是一陣翻湧的感動。
短短的一圈很快結束,車子穩穩停住。
林秀蓮趕忙從后座下來,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角。
王林晚連忙問,「嫂子,怎麼樣?」
「還真別說,是有點膈屁股。」
林秀蓮微紅著臉說了一句,隨即又道,「等我抽空找幾件舊棉衣碎布,縫一個布坐墊。」
王崢嶸笑道,「那可就麻煩嫂子了。」
他低頭看向一旁被風吹得小臉通紅的丫丫,柔聲問道,「丫丫,還要不要接著兜風?」
丫丫小腦袋用力一點,小臉蛋凍得紅撲撲,脆生生回道,「還要!」
王崢嶸心中一動,半開玩笑逗她,「那丫丫親叔叔一口,咱們就接著騎。」
這話一出,丫丫身子微微一頓,大眼睛忽閃忽閃,怯怯地看了看王崢嶸。
又扭頭望向身旁的林秀蓮,拿不定主意。
林秀蓮深吸一口氣,對著丫丫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媽媽的許可,丫丫才用小嘴唇輕輕地在王崢嶸的嘴巴上碰了一下。
軟軟暖暖的觸感落下來。
王崢嶸渾身猛地一僵,剎那間,前世那一幕幕刺心的畫面瘋狂衝進腦海。
本該沒了的丫丫,如今活生生的就在自己面前。
他兩行熱淚控制不住,順著他的眼角滾滾滑落。
丫丫見他愣著不動,還以為叔叔耍賴。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奶聲奶氣地催促,「叔叔說話不算話,丫丫親了,你還不騎?」
王崢嶸猛地回過神來,聲音微微沙啞,「現在就騎!叔叔以後,絕對不會說話不算話!」
腳下用力,自行車再次緩緩開動。
一旁的林秀蓮和王林晚,望著王崢嶸泛紅濕潤的眼眶,二人對視一眼。
她們心底都生出同一個念頭,他是打心底里想要好好待丫丫,待這個家。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緊跟著是輕輕叩門。
「崢嶸,你在家嗎?」
是趙鐵柱的聲音,聽著卻沒有往日的爽朗,聲調沉沉的。
王崢嶸收斂心緒,停下車朝丫丫道,「丫丫,咱們明天再騎好不好?」
林秀蓮也趕緊過來,將丫丫抱進屋子,「是啊,丫丫,外面太冷了,一會臉都吹壞了……」
丫丫還回頭看向王崢嶸,叫了一聲,「叔叔……說話算話!」
王崢嶸心中感動地朝著丫丫點了點頭,「嗯!」
等丫丫進屋後,王崢嶸才去打開院門。
門外趙鐵柱眉頭緊緊鎖著,雙手侷促地搓來搓去,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
「鐵柱,怎麼了?進來說話。」王崢嶸側身讓他進院子。
趙鐵柱跨進院門,目光掃過院裡嶄新的二八大槓,長長嘆了一口氣。
「崢嶸,我是被我爹硬逼著過來的。」
他垂著頭,語氣滿是無奈,「你今天騎著新自行車回村的消息,傳到我爹耳朵里了。」
王崢嶸心裡咯噔一下,預感到不是什麼好事,「叔叔說了什麼?」
「我爹說,你現在打獵掙上大錢了。」
趙鐵柱咬了咬嘴唇,很是難堪,「我跟著你上山,拼死拼活跟著冒險,不能白白出力。他叫我過來跟你要一筆錢,還有糧食。要是拿不到,往後就不許我再跟你進山打獵,半步都不准再跟你摻和到一塊。」
話音落下,院子裡瞬間安靜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