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
隊伍由趙成禮在前方領路,周釗騎馬跟在他身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自從楚昭然沒來由地調侃了一句之後,趙成禮便有些不敢再與他搭話。
楚昭然也樂得耳根清淨,帶著沈青棠綴在隊伍後方。
過了片刻,他側過頭,輕聲問道:
「沈姑娘,你覺得這位趙縣令如何?」
沈青棠在他身後,身形隨著馬匹起伏,聞言略微沉吟。
「短期之內,有數人無故暴斃,卻不上報,頗為可疑。」
楚昭然點點頭,又將聲音壓低了些。
「我也這麼想。」
「不過我敢說,若此事有個幕後黑手的話,一定不是這位趙大人」
沈青棠微微偏頭。
「為何這麼想?」
楚昭然看著前方趙成禮略顯僵硬的背影輕笑道。
「慌亂、蹩腳、膽小。」
「無論是做好事還是壞事,此人都難堪大任。」
沈青棠沒有回應,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楚昭然察覺到她的神情,輕輕撓了撓頭。
自己方才這番判斷若是換了旁人,恐怕早就順勢追問了。
可沈青棠顯然不吃這一套。
楚昭然本是想多說些話,拉近一些關係,沒想到話題剛開了個頭,便被她的沉默堵了回去。
好在他臉皮夠厚。
一個話題接不上,換一個便是。
「對了,沈姑娘。」
「縣衙里既然有馬車,你為何不願坐?」
馬蹄落在青石路上,發出滴答輕響。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楚昭然以為是沈青棠不想在搭理他,正準備就此作罷,卻聽見她在身後輕聲說道。
「我不喜歡狹小封閉的空間。」
楚昭然微微一愣,隨後輕輕點了點頭,便也沒有繼續追問。
這種事情,無非兩種緣由。
一種是天生厭惡,另一種則可能與某些不太愉快的經歷有關。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適合追問下去的話題。
一刻鐘後,一行人來到王家門前。
王家宅邸占地不小,齊整的灰磚壘成院牆,朱漆大門比西鄉縣衙還要高出一線。
門前立著兩尊大理石獅子,雕工精細,連檐下掛著的燈籠也比尋常人家的精緻許多。
只是這座氣派宅邸之中,此刻卻哭聲震天。
趙成禮上前叫開大門。
很快,一名僕人匆匆迎出,將眾人引入宅內。
前院已經忙碌起來。
有人跪著哭喪,有人搬運桌椅,還有僕役拿著白布、紙紮和花圈,在廊下匆忙布置。
很快眾人到了前廳。
屋內,一名婦人正在輕聲哭泣,身後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那婦人年約三十,身穿一件素白孝服,外罩淺灰色披帛。身段豐潤,膚色白皙,眉眼生得頗為艷麗。
只是那張臉上的脂粉有些過重,眼角雖掛著淚痕,眼神深處卻沒有多少哀色。
聽見動靜,她連忙抬頭。
看見趙成禮後,婦人立刻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雙手。
「趙大人,您可算來了!」
「您不來,奴家心裡可就沒了主心骨。」
趙成禮被她抓得有些尷尬,忙將人扶住。
「王夫人先別激動。」
「本官此次是陪著真武衛的楚大人來的,還不快見過楚大人。」
婦人這才看向趙成禮身後。
待她看見那一襲玄黑飛魚服,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鬢髮,恭敬行禮。
「民婦蘇玉娘,見過楚大人。」
楚昭然點了點頭。
「王夫人節哀。」
說話間,他的目光從蘇玉娘臉上掠過,又落到她身後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身形清瘦,皮膚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此刻他眼角還殘留著淚痕,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他與蘇玉娘的眉眼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楚昭然心中暗誹。
這娘倆定不是親生的。
不過這種事情,顯然不是眼下該問的。
「本官此次陪趙大人前來,是想看看王員外之死可有蹊蹺,請夫人帶我們去看看遺體吧。」
「那便有勞大人了。」
蘇玉娘回頭看了一眼那名少年。
「全山,你帶著下人把前廳收拾好便是。這裡有我陪幾位大人。」
少年微微一怔。
「我也想去看看父親。」
「聽話。」
蘇玉娘的語氣忽然重了幾分。
「你父親已經去了,再看也只是徒增傷心。府里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你先去照看。」
少年低下頭。
「知道了,小娘。」
他向楚昭然等人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在蘇玉娘的帶領下。
一行人穿過迴廊,來到後院一間精緻廂房。
進到室內便看見,床榻之上白布蓋著一具屍身。
周釗眉頭微皺。
「遺體可是在這裡發現的?」
蘇玉娘搖頭。
「並非在此。」
「當時家丁去書房見老爺倒在地上,以為只是突然昏厥,便趕緊把人抬回了臥房,又讓人去請郎中。」
「可郎中趕到之後,卻說……」
她說到這裡,掩面輕聲啜泣。
「老爺已經走了。」
楚昭然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便勞煩王夫人安排一名下人,帶我這位同僚去書房查看。」
楚昭然又轉頭看向沈青棠。
「沈姑娘,這裡就勞煩你查驗屍身了」
沈青棠點頭,走到床榻前。
對著一旁的許仵作道。
「還請借工具一用。」
許仵作忙是上前,打開藥箱,將驗屍所需的剪刀、銀針、藥酒和白布一一取出。
沈青棠沒有多說,只戴上乾淨的薄皮手套,先查看屍體的面色與瞳孔,隨後檢查口鼻、舌下和指甲。
她的動作不快,卻十分利落。
每一處都只看一眼,便立即換到下一處。
片刻後,她又讓許仵作幫忙翻動屍身,檢查後頸、脊背和四肢關節。
許仵作原本還想在旁邊幫忙,可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漸漸只剩下遞取器具和記錄的份。
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
沈青棠重新替屍身蓋好白布,抬眼看向楚昭然。
「沒有外傷,也未見中毒跡象。」
「筋骨、臟腑也沒有受到外力或內力損傷。」
楚昭然問道:
「那陰氣入體陽氣潰散的跡象可有?」
沈青棠也是搖了搖頭。
「並無陰氣侵蝕的跡象。」
楚昭然眼神微動隨後點點頭道。
「辛苦了。」
沈青棠只是淡淡回道。
「本職工作而已。」
說著,她轉身收拾器具。
楚昭然卻的目光則是被許仵作手裡寫著的那本記錄吸引過去。
那本簿子紙頁極新,邊角整齊,且那正在記錄的一頁前,只有寥寥數頁。
他眸光一動。
「許仵作。」
老者連忙抬頭。
「百戶大人有何吩咐?」
「你這記錄可否借我一夜」
許仵作明顯愣了一下。
「這……」
楚昭然溫聲道:
「方才的記錄沈姑娘也要寫在冊子裡,不過她的文冊並未一同帶來,等今夜補錄進去後,明日便送還與你。」
而收拾完迎面走來的沈青棠,則是滿臉疑惑的看著楚昭然,正要開口。
楚昭然突然不同聲色的往前挪了一步,一手暗暗抓住沈青棠的手腕。
沈青棠身體一顫,便也是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許仵作卻是遲遲沒有回答回答。
他面露糾結,目光還下意識往趙成禮那邊瞥去。
趙成禮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可很快,他便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楚大人想看,便拿給他就是。」
「不過一本記錄而已,何必如此扭捏?」
許仵作這才連忙應道:
「是,是。」
他雙手將筆記遞了過來。
楚昭然接過,隨意翻了兩頁,便遞給了沈青棠,隨後對趙成禮道。
「既然沒有什麼異常,今日便先到這裡。天色已晚,我們也該回去歇息了。」
趙成禮連忙說道:
「楚大人難得來到西鄉,若是不嫌棄,不如一同用些酒菜,下官也好替大人接風洗塵。」
楚昭然擺手。
「不必了。」
「今日我也是有些疲累了,又見了這等事情,實在沒什麼飲酒的心情。」
說罷便是帶頭走出了房間。
剛走到前院,便遇見了周釗。
楚昭然問道:
「書房可查驗清楚了?」
周釗眨了眨眼,隨後搖了搖頭。
「屬下沒發現什麼異常。」
楚昭然點頭。
「如此便好。」
在返程路上遇上了前來尋他們的李旭,楚昭然便與趙成禮一行人告別。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馬蹄踩過青石路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
走出一段距離後,沈青棠才開口:
「你要那本筆記做什麼?」
「那具屍體與衛所之中那幾具不同,的確是沒有任何異象,即使要記錄也不過寥寥數語。」
楚昭然搖搖頭,笑著說道。
「記錄並不重要,筆記才是重點。」
沈青棠聽後便是從懷中摸出那本筆記仔細前後仔細端詳了一番。
片刻後,她疑惑道。
「並沒有什麼異常。」
楚昭然側頭。
「這本肯定沒有問題,因為有問題的那本他們已經藏了起來。」
「這你又是如何的知的?」
「這本簿子紙張很新,記載的內容也少得可憐,就算西鄉縣近來確實太平,也不該只留下這幾頁,所以一定是有一本舊的。」
沈青棠略一思索。
「也許是舊冊記滿了,所以換了新冊。」
楚昭然抬起右手食指晃了晃。
「若只是這樣,許仵作方才不會那般猶豫。」
「畢竟我向他索要驗屍記錄,本就是合理的要求。若沒問題,直接交出來便是,何必先看趙成禮的臉色?」
沈青棠點了點頭。
「所以,你要這本新冊只是為了試探他們的反應。」
楚昭然笑道。
「正是如此。」
沈青棠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
「楚大人查案,倒是與旁人不同。」
楚昭然眉梢一揚。
「有何不同?」
沈青棠望著前方,語氣依舊平靜。
「似乎不太在意那些物證,這一路上,你總是在看人。」
楚昭然笑了。
「我是半路出家。」
「在進入真武衛之前,一直在吏部做文書,在物上確實看不出什麼,因此只能是劍走偏鋒,在人身上多下些功夫。」
沈青棠搖了搖頭。
「物不會說謊,可是人卻會騙你,希望大人能夠擦亮眼睛。
楚昭然忽然覺得這位姑娘似乎比剛認識時柔和了一些。
至少,不在像塊木頭那樣了。
「所以看物的事情就拜託沈姑娘了」
楚昭然突然一回頭看向沈青棠道。
「我還是更喜歡看人一些。」
兩人的目光對視,沈青棠竟是呆住了。
沒等她說什麼,楚昭然便是轉過頭去,輕甩韁繩,來到隊伍最前。
「加快些速度吧,如此折騰一番我也是有些餓了。」
「得令」
說著李旭便也是加快了速度,紛雜的馬蹄聲,便有如這西鄉的案子一般,雖是混雜,卻也有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