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雲璃一頭扎進人群,轉眼便被來往的客人遮住了身影。
楚昭然眉頭微皺,當即吩咐道:
「跟上。」
三人撥開人群,順著水雲璃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鬼市越往深處,攤位的規模便越大,來往之人也越發密集。
四周人影憧憧,叫賣聲、議價聲此起彼伏。
三人穿過層層人群,很快便看到了一座簡陋木台。
木台不過半人高,四周卻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台上站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
她身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黑褐色長袍,臉上皺紋縱橫,如同一截乾裂的老樹皮。右手拄著一柄彎曲木杖,渾濁的眼珠不時掃過台下。
老婦人身後,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約莫三十來歲,肩膀寬闊,四肢粗壯,可他的眼神卻木訥得厲害,眼中無光仿佛一具人偶一般。
二人身旁,擺放著兩個用黑布遮蓋的木籠。
黑布之下,不時傳出細微的抽泣聲。
楚昭然腳步一頓。
唐霖與韓六也看向木籠,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眼見台下聚集的人已經足夠多,老婦人咧嘴一笑,抬手朝身後招了招。
那名木訥男子立刻上前,掀開其中一塊黑布,從木籠里拎出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身形瘦小,衣衫破舊,臉上滿是淚痕,雙手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在身前。
他剛被拎上木台,看到四周那一張張藏在面具下的臉,頓時嚇得放聲大哭。
「我要回家!」
「娘!娘你在哪?!」
哭喊聲在鬼市中傳開。
然而台下眾人,卻沒有幾個面露不忍。
有人甚至嫌他哭得太吵,煩躁地皺了皺眉。
更多的人,則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般,上下審視著男孩的身子。
老婦人不但不惱,反而露出一抹陰森笑意。
她伸出枯瘦的手,捏了捏男孩的臉,又掰開他的嘴,給台下眾人看了看牙口,這才揚聲道:
「諸位都看清楚了。」
「不聾不啞,手腳齊全,身子骨也算結實。」
「買回去當奴做仆也好,送去當個試藥童子也罷,都是上好的貨色。」
「況且年紀小,腦子裡沒那麼多歪心思。只要好生調教幾年,保管讓他往東,他便不敢往西。」
老婦人每說一句,男孩的哭聲便悽厲一分。
韓六死死盯著木台,雙手緩緩攥緊,指節間傳出一陣噼啪輕響。
唐霖的眼光也是越來越冷。
楚昭然則是眼光微動。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快速掃視著木台周圍的地形與人手。
片刻之後,他竟是在木台側後方的一片昏暗角落中,看到了水雲璃。
這位水雲山莊的三小姐,此刻已經拔劍出鞘。
森冷劍鋒映著昏黃燈火,一抹寒光在夜色中悄然閃過。
水雲璃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微凸,雙眼死死盯著台上的老婦人。
楚昭然臉色微變。
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塞進韓六手裡,又把唐霖拽過來,壓低聲音,飛快交代了幾句。
接著楚昭然便不再耽擱,腳下運起雲海幽步。
在人群的縫隙中穿梭而過。幾個呼吸之間,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水雲璃身後。
就在水雲璃準備踏出陰影的一瞬,楚昭然猛地探手,一把按住了她持劍的手腕。
水雲璃反應極快。
手腕受制的剎那,她的身體已本能地做出反擊。另一隻手裹挾著水行真氣,直奔楚昭然胸口拍來。
楚昭然早有防備。
他往前擠出半步,抬臂架住水雲璃的手腕,順勢將她重新逼回陰影之中。
水雲璃眸中寒光一閃。
待看清來人,她手上的真氣才散去。
「楚昭然?」
她壓低聲音,眸中怒意幾乎要溢出來。
楚昭然依舊扣著她的手腕。
「是我。」
「你攔我做什麼?」
「自然是攔你拔劍。」
水雲璃眼神一冷。
「台上那些人公然買賣幼童,你們真武衛不去管,反倒來管我?」
「誰說我們不管?」
楚昭然掃了一眼四周。
「只是不能像你這樣管。」
水雲璃猛地甩開他的手,抬劍指向木台。
「再不出手,那些孩子就要被人賣走了!」
恰在此時,台下已經有人開始叫價。
「七十兩,我要那個男孩!」
「兩個女孩,九十兩!」
「一百兩,給我湊一對!」
一道道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語氣中的興奮,仿佛他們爭搶的並非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種難得一見的珍奇貨物。
老婦人聽著不斷上漲的報價,臉上的褶子也是笑的越發密集。
水雲璃看在眼裡,握劍的手越來越緊。
「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楚昭然卻是反問道。
「現在衝出去,將台上那兩個人當場格殺,對你而言很難嗎?」
水雲璃微微一怔。
「有何難?」
她看了一眼老婦人與那木訥男子,冷聲道:
「你若肯幫忙,解決他們不過是幾個呼吸的事情。」
「然後呢?」
楚昭然語氣平靜。
水雲璃皺起眉頭。
「什麼然後?」
楚昭然抬手指了指四周。
「鬼市能夠維持至今,背後必定有人坐鎮。他們敢在此處公然買賣,也必然得到了鬼市主辦者的默許。」
「你我一旦動手,下一刻便會遭到圍攻。」
水雲璃眼中沒有半分懼色。
「那便一起殺出去。」
楚昭然又指向台後的兩個木籠,聲音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能殺出去,那些孩子呢?」
水雲璃神色微滯。
楚昭然繼續問道:
「你能一邊護著他們,一邊從整個鬼市的圍攻中脫身?」
「即便你能做到,台上這些孩子,便是他們手裡的全部嗎?」
水雲璃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回答。
她並非愚笨之人。
方才只是怒火攻心,才會下意識地想要拔劍救人。
此刻被楚昭然接連點破,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問題。
楚昭然看著台上的老婦人,壓低聲音道:
「他們費心搭起木台,又在這裡公然叫賣,絕不會只做今晚這一筆生意。」
「在其他地方,必定還有更多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
「現在衝出去,確實能救下眼前這些人。」
「可剩下的孩子,就會被他們立刻轉移。到那時,再想找到,便如同大海撈針。」
水雲璃緊緊抿住嘴唇。
心中原本翻湧的怒火,直接被一盆冷水澆滅。
她看了看木台上哭喊不止的孩子,又看向台下那些急躁喊價的買家。
良久之後,她的聲音也放低了許多。
「那你說怎麼辦?」
還沒等楚昭然回答,台上的老婦人已經敲了敲手中木杖,高聲喊道:
「七十兩銀子一名男童,五十兩一名女童!」
「若是買上一對,便只收一百兩!」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叫喊。
「我要一對!」
「一百一十兩,給我挑兩個機靈些的!」
「我要兩個童男,手腳要乾淨,性子也得活潑些!」
嘈雜的喊叫聲,此起彼伏。
木台上的男孩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水雲璃握劍的手又緊了起來,焦急看向楚昭然。
「你到底有什麼辦法?」
楚昭然卻依舊神色平靜。
「稍安勿躁。」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水雲璃話音未落,人群之中忽然響起一聲大喝。
「都別爭了!」
緊接著,一道人影縱身而起。
那人身法算不上多麼精妙,勝在勢大力沉。腳尖先後踩過兩名看客的肩膀,借力幾個騰躍,便穿過人群,重重落在了木台之上。
砰!
整座木台都隨之晃了一下。
台上的木訥男子猛然抬頭,上前一步,將老婦人護在身後。
四周頃刻間安靜下來。
不少人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兵刃,目光不善地盯著突然登台之人。
可那人卻毫不在意。
他仰著下巴,緩緩抬起一隻手,將掌中之物朝老婦人晃了晃。
「你們帶來的貨,有多少?」
「本大爺全包了!」
風燈搖曳。
那人手中的東西映照出一片耀眼金光。
眾人看清之後,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竟是一塊足有巴掌大小的金餅!
老婦人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臉上的皺紋便擠作一團。
她連忙將擋在身前的木訥男子拉開,自己則快步迎了上去。
「哎喲,這位公子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老婦人滿臉殷勤,目光死死盯著那塊金餅。
「這些孩子可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貨。公子若是真心想要,總得先說說,打算買多少吧?」
台上那人冷哼一聲。
「你是耳朵不好使,還是聽不懂人話?」
「你們今日帶來的貨有多少,本大爺便要多少。」
他說著,將手中金餅隨手拋了過去。
「這些,夠不夠?」
老婦人手忙腳亂地接住金餅,先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湊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看到金餅上留下的淺淺牙印,她眼底最後一絲懷疑也徹底消失。
「夠了,夠了!」
老婦人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殷勤。
「公子出手如此闊綽,這些貨,自然全都是您的!」
說完,她轉身朝台下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實在對不住了。」
「今日的貨,已經被這位公子盡數包下。」
「諸位若還有興趣,不妨明日再來!」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憑什麼?」
「老子方才都已經喊價了!」
「做買賣總得講究一個先來後到吧?」
「有錢了不起嗎?」
老婦人卻根本不理會這些叫喊。
金子已經到手,她哪還在乎旁人說些什麼?
她朝身後的木訥男子使了個眼色。
「還愣著做什麼?」
「快幫公子搬貨!」
木訥男子點了點頭,彎腰便去搬動木籠。
陰影中,水雲璃望著台上那個昂著腦袋、一臉暴發戶模樣的男人,神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那人,赫然正是韓六。
她忍不住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楚昭然。
「這就是你的辦法?」
楚昭然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手指,目光落在那名滿臉堆笑的老婦人身上,眼神幽深。
「魚兒這才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