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傅北寒的耳根竟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
她下藥是真,他沒能把持住也是真。
被算計是真,可他在那一刻失了分寸,同樣是真。
活了近三十年,那是他第一次嘗到蝕骨銷魂的滋味。
即便開端狼狽不堪、很憤怒,甚至想殺人,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刻忘記了這一切。
是男人,就得承擔自己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責任。
眼前這個莽撞勇猛的小姑娘,硬生生給他一潭死水的人生,攪出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此前,傅北寒聽駱家二房的人嚼舌根,說駱青瑤下流無恥、心思歹毒。
可這幾天相處下來,他覺得,這個胖胖的姑娘遠沒有旁人說得那般不堪。
除了胖點外,冷靜聰明、勤快能幹、不卑不亨。
最關鍵的是,她竟然能獲得奶奶的認可!
這可不容易!
再說了,人非聖賢,誰還沒有犯糊塗的時候?
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心裡藏著恨、帶著傷的小姑娘。
既然當初點頭應下了這門婚事。
而她又是好友駱明誠唯一的妹妹。
傅北寒就從來沒想過要和駱青瑤分床而居,更沒想過要委屈她半分。
現在更沒這麼想過了。
「我從沒想過今天晚上要睡地上,和你結婚,也是我自願的。」
「你別多想了。」
傅北寒的聲音低沉溫和,打破了室內的沉默。
駱青瑤猛地一怔,好半天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原來是她自己想多了,把別人想得太苛刻,也把自己看得太卑微!
一瞬間,駱青瑤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掩飾般地別開眼,輕聲道:「那……那我們休息吧,你蓋這床新被子。」
「這是做的,沒有睡過。」
「我就蓋自己以前用的這一床。」
「你明天一早還要回部隊,別耽誤了休息。」
傅北寒只有十天的探親假,一來一回在路上就要耽擱三天半,真正能在家待的時間少得可憐。
明天早上八點半,他和她哥就要動身去火車站了。
明天他們就要走,再見之時,怕是他們離婚的時候吧?
駱青瑤不是不舍,只是內疚。
傅北寒沒說話,沉默著上了床。
這時駱青瑤又輕輕說道:「這被子不怎麼厚。」
「夜裡要是覺得冷,柜子里還有一床厚毛毯,你記得拿。」
頓了頓,她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幾乎要被空氣吞沒:「我知道,你娶我,是迫不得已。」
「傅北寒,我以後真的不會再噁心你了,相信我。」
「你早點睡,明天還要坐長途。」
那句「噁心你」,輕飄飄地落進傅北寒的耳朵里。
他坐在床上,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住,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澀意。
嘴裡像吃了一口未成熟的柿子,又酸又澀。
他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說不噁心?
不。
那清醒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噁心的。
說很噁心?
可在那動情的一刻,他卻沒這種感覺。
沉默了許久,傅北寒抬眼看向身旁那張胖乎乎的圓臉開了口:「青瑤,我們談談?」
剛要躺下的駱青瑤動作驟然停住了。
她飛快地扭過頭看著傅北寒,眼底沒有絲毫閃躲,只有一片坦然。
「好呀。」
「傅參謀長,你有話儘管說。」
「不管是什麼,我都受得住。」
無情的話,上輩子的駱青瑤從小到大聽得不少,早已練就了一副「銅皮鐵骨」。
無論有多難聽的話,根本傷不了她分毫。
她在想什麼呢?
傅北寒聞言,無奈地輕嘆了一聲。
開口時,語氣里的溫和又濃了幾分:「以後……別叫我傅參謀長了。」
「你叫我傅北寒,或是北寒哥,都可以。」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我的下屬,更不是我的兵。」
「不用跟我這麼生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知道,你當初『搶』我,未必是因為真心喜歡。」
「可既然我們已經成了夫妻,就不該這般疏遠。」
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很合理。
駱青瑤心裡一松,壓在心頭的愧疚和不安消散了大半。
她連忙點頭,伸手朝他遞過去。
眼底難得泛起一點光亮,像揉進了星光。
「傅北寒,謝謝你的大度。」
「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我絕不推辭。」
有用得著她的地方?
傅北寒垂眸看了看她白白胖胖、帶著暖意的手,又抬眼看向她一臉認真的模樣,心底輕輕失笑。
一個從小在普通家庭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能幫他這個部隊參謀長什麼忙?
可傅北寒還是輕聲應下了,語氣裡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縱容。
「好,我記住了。」
「睡吧,既然結了婚,我們就好好過。」
一本結婚證,又不是一道緊箍咒,沒有如來佛祖就解脫不了。
一張紙而已,非得捆她一生?
對傅北寒內疚是肯定的,但是讓一張紙捆住兩人的一生,那是不可能的。
駱青瑤不是多情之人,婚與育,從來不是她人生字典里必需的字。
她不會因為內疚就這樣答應與傅北寒過一輩子。
但是,一年後如果他真的不肯離,那也不強求,直到他想離為止。
「嗯。」
說什麼都太早,她乖乖應下,輕輕躺下。
縮回到自己的被子裡,背對著傅北寒,駱青瑤的身體繃得微微有些緊。
睡他的時候,自己是不清醒的。
可現在,自己是清醒的……人生頭一回清醒時跟一個男人睡一床……
還是一個優質、可口的男人。
就當這是老天爺在考驗自己吧!
很快,身後的傅北寒也躺下了。
床不是很寬,兩人之間隔著不算太遠的距離。
可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對方身體傳來的溫度。
駱青瑤閉著眼,心裡不停告誡自己,不許欺負老實人!
終於,躁動的心安定了一些……
傅北寒同樣不自在。
房內一片寂靜,只有兩人均勻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沉默蔓延了許久,傅北寒察覺到身旁的人還沒有睡著,終究還是忍不住再次開了口……
「青瑤,你放鬆點。」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婚是我自願結的,你也不用總覺得虧欠我。」
「往後的日子,全憑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