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了兩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勛貴們已炸了鍋。
王子騰更是撥開人群大步衝過來,一把揪住那小太監的領子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臉上青筋暴起,「你說清楚!太上皇在哪兒遇刺?現在怎麼樣了?隨行那麼多人,怎麼會讓太上皇遇刺?要是太上皇有什麼閃失,老子第一個砍了你的腦袋!」
他是此次西山秋獵的布防總管,太上皇若在這裡出了事,莫說頭頂的烏紗,滿門的性命都不夠賠,所以他才會這般失態。
小太監被他攥得幾乎喘不過氣,一張臉憋得青紫,卻半個字都不敢叫屈,只是哆哆嗦嗦地指著營門外道,「是……是蘇將軍的人來報的……就在段璐河邊,離此不過十來里地……蘇將軍已帶人趕過去救駕了,讓奴才先回來報信,說是太上皇受了傷……」
王子騰一把鬆開他,轉頭朝裕明帝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惶恐與急切,「臣失職,罪該萬死。請皇上准臣即刻帶本部人馬進山搜剿,便是把西山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些刺客一個不剩地揪出來!」
裕明帝沒有看他,只是緩緩俯身將地上的雕弓撿了起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些或驚恐、或茫然、或暗藏鬼胎的面孔,最後落在忠順王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撞,交換了一個無人能讀懂的複雜眼神。
「傳朕旨意,即刻封山。所有獵場內的勛貴子弟就地駐紮,未經許可不得擅自離開。京營所有兵馬由忠順王統一排程,即刻進山救駕。凡有阻攔者,無論何人,格殺勿論。」
忠順王領旨,轉身大步流星地去調兵。
校場上頓時亂作一團,勛貴們驚慌失措地呼喝家將,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藥箱,幾個年邁的老臣當場便癱坐在地上被人架著往外走。
一陣山風卷過校場,吹得那些五色旗幟獵獵作響。
趙九歌翻身上馬時,牛繼宗已策馬湊到了他身邊。
牛繼宗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期盼,「兄弟,這回太上皇若是真出了事,朝中怕是要翻天了。你說聖上能穩得住局面麼?」
趙九歌拉了拉韁繩,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牛繼宗,落在校場另一端那些面如死灰的太上皇一脈勛貴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策馬而去。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段璐河邊時,現場已被京營士卒圍得水泄不通。
火把已經點了起來,在濛濛細雨中明明滅滅,映得四周的樹影扭曲而猙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河水的腥氣和火把燃燒的松脂味,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岸邊的溪水已被染成淡紅色,順著石縫往下淌。
勛貴們被攔在外圍,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跪在泥地里磕頭如搗蒜,嘴裡不停地念著「先帝保佑太上皇平安」。
更多的人則像行屍走肉般站在雨中,面色灰敗,眼神空洞。
趙九歌策馬靠近時,正好看見跪在最前頭的是榮國府的賈政。
這位素日裡自詡清高的賈二老爺,此刻跪在泥地里,一張臉比死人還白,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官袍的下擺已被雨水和泥漿浸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不住地往溪谷深處張望。
他身後不遠處,賈赦倒是站得筆直,面上強作悲痛之色,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竊喜,時不時低頭拿袖子掩住嘴角。
趙九歌翻身下馬,分開人群往裡走。
錦衣衛指揮使的腰牌一亮,攔路計程車卒便紛紛讓開。
他越往裡走,溪邊的景象便越慘烈,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有黑衣蒙面的彌勒教教眾,更多的是穿著禁軍服色的侍衛。
那些死去的侍衛幾乎沒有一個是正面受創的,大多數人都是被從背後襲殺,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甘。
常威的屍身靠在溪邊一棵老松樹下,渾身刀傷不下二十處,手中仍死死握著一把卷了刃的繡春刀,刀刃上還嵌著一截斷骨,至死都沒有鬆開手。
越過那片修羅場般的溪岸,趙九歌終於看見了太上皇。
裕明帝已先一步趕到,正跪在溪邊一處略微平坦的草地上,將太上皇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太上皇那件赤色繡金龍的獵裝已被血染成了暗褐色,鮮血順著他無力垂下的手臂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地里,在積水中暈開一圈又一圈的紅。
幾個太醫正跪在旁邊,滿頭大汗地用銀針封住他肩窩和四肢各處的穴位,試圖止血。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太醫顫顫巍巍地托起太上皇的右臂,那截手臂便像一塊爛泥般軟塌塌地耷拉下來,從肩頭到手腕,所有的關節都被打碎了,隔著皮肉能摸到裡面碎成一塊一塊的骨頭碴。
不止是右手,太上皇的兩條手臂、兩條腿,從肩膀到指尖,從大腿到腳踝,每一處關節都被人用鈍器一寸一寸地敲碎。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暗紅色的血正從嘴角往外滲,順著下巴淌進脖子裡。
而那張嘴裡,舌頭從舌根處被齊根割斷,只剩下一截暗紅色的殘根在喉嚨深處。
不過,太上皇此刻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睜得極大,眼球暴突,眼底滿是血絲和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痛苦。
他看見裕明帝,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卻因為沒了舌頭,只能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啞的「嗬嗬」聲。
他想抬起手來抓住這個兒子,可他的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只有斷臂上的肌肉在衣服底下無聲地抽搐。
裕明帝緊緊握住太上皇那隻尚能微微動彈的左手,眼眶已然泛紅。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父皇,兒臣在此。您莫要動,太醫正在為您治傷,有什麼話等傷好了再說。」
太上皇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更急促的嗚咽,那雙暴突的眼睛死死盯著裕明帝,眼眶裡竟滾下兩行渾濁的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