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姑娘越聊越興奮，不知不覺便說到了日頭偏西。
寶釵抬頭看了看天色，率先站起身來告辭。
畢竟這會時候不早了，若再耽擱下去怕是還得在王府用晚飯，等吃完天都黑透了，幾個未出閣的姑娘坐著轎子回府，縱然有丫鬟婆子跟著，傳到外人耳朵里終究不大好聽。
黛玉和湘雲雖有些不舍，卻也懂這個道理，便跟著寶釵一道起身。
湘雲臨走時還依依不捨地扯著趙九歌的袖子再三叮囑，說去莊子上玩的事可不許反悔，又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樣要帶的吃食，直到黛玉在旁輕輕拉了她一把才意猶未盡地鬆開手。
黛玉朝趙九歌福了福身，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卻什麼也沒說便轉身走了。
倒是王熙鳳走在最後頭，扶著平兒的手跨過門檻時忽然回頭看了趙九歌一眼。
那雙丹鳳眼裡盛著三分幽怨三分不甘，剩下的全是憋了回去的私房話。
她今兒個難得尋著機會與他說了幾句體己話，還沒來得及把正事談完便被湘雲那丫頭打斷了，更別提什麼別的念想。
她心裡暗暗罵了一聲冤家，這沒良心的除了頭一回去她院裡送過一回東西，之後再不曾登過榮國府的門，每回都是她厚著臉皮藉著看迎春的名義往這邊跑。
她越想越覺得虧得慌，可當著平兒的面又不好發作，將那一肚子委屈暫且咽了回去。
送走了一眾姑娘，院子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秋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香菱站在迎春身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低著頭不敢往趙九歌那邊看。
她方才無意間撞破了那一幕之後便一直心神不寧，腦子裡亂糟糟地理不出個頭緒來。
雖然，在薛家這些年見過的陰私事也不算少，可這等事終究超出了她的認知，璉二奶奶可是有夫之婦，小王爺又是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這兩個人怎麼會攪到一處去？
她想不通，也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把嘴巴閉得緊緊的，打定主意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可每當趙九歌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這邊時，她還是會嚇得肩膀微微一縮，像是被貓盯上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迎春的影子後頭去。
偏生趙九歌還朝她笑了一下，對於此事的香菱來講，可比什麼凶神惡煞都嚇人。
趙九歌卻渾然不知自己在這小丫鬟心目中已成了殺人滅口的活閻王，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丫頭已過豆蔻年華，身量雖纖弱卻已有了少女的亭亭之態，眉眼溫順，膚白如脂，眉心那顆殷紅的胭脂痣更是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致。
難怪薛蟠當初寧可當街打死人也要把她搶到手。
如今寶釵把她送過來，想必也就那呆霸王在床上躺著不能動彈，否則還不知急成了什麼樣。
將目光收回來轉向迎春，「二丫頭，往後香菱便跟著你了。讓司棋帶她幾日，把府里的規矩和禁忌都囑咐清楚，省得她初來乍到摸不著頭腦。」
迎春點了點頭，拉著香菱的手輕輕拍了拍，柔聲說了幾句安頓的話，又吩咐司棋去收拾一間屋子出來給香菱住。
趙九歌則靠在躺椅上，腦中反覆轉著方才王熙鳳說的那些話。
王夫人挪用了賈家公中幾十萬兩銀子，變賣了祭田反哺王家，如今又為了遮掩自己的窟窿把主意打到了林黛玉的嫁妝上。
這每一樁每一件單拎出來都是能讓她身敗名裂的把柄，可趙九歌並不滿足於僅僅讓她身敗名裂。
他要的是讓她一點一點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被人碾碎，就像當年她對他趙家做的那樣。
王熙鳳那邊埋下的伏筆固然夠用，可僅僅一道伏筆恐怕掀不起他想要的浪花。
若是再加一道雙保險呢？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著，腦子裡把賈家二房那幾個人的面孔挨個過了一遍，最後停在那張面若中秋之月的臉上，賈寶玉。
王夫人和賈母不是把那塊玉當成命根子一樣捧在手心裡麼？
若是這塊玉碎了，不知那兩位還能不能端得住這副慈母孝媳的體面。
......
榮國府中。
賈寶玉今日一整天都悶悶不樂。
黛玉和寶釵去了寧安王府，湘雲也跟了去，探春獨自在房裡習字不願出來，迎春早已不在府中，惜春還關在詔獄裡音訊全無。
他本來也想跟著黛玉一道去寧安王府，可剛走到二門便被賈政身邊的小廝攔了回來，說他父親發了話，功課未背熟之前哪也不許去。
他只得怏怏地折回怡紅院，對著滿屋子的丫鬟發了一通無名火，摔了一個茶盞，又拿腳踢了兩下門框，最後連襲人都被他攆到外間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午後，院子裡越發冷清，聽見外頭幾個小丫頭在廊下踢毽子的嬉笑聲，更襯得他心頭煩悶。
他在屋裡轉了幾圈，實在坐不住了，想著去尋探春說說話，好歹也是個伴。
可剛穿過正堂的穿堂門，便迎面撞上一個人，賈璉穿著一件全新的寶藍綢袍，腰間系著玉帶，腳下蹬著一雙粉底皂靴，打扮得比平日齊整了許多，正低著頭急匆匆地從裡面往外走，那模樣倒像是生怕被人瞧見似的。
賈寶玉連忙迎上去叫住他，好奇地問了一句璉二哥這是往哪裡去。
賈璉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渾身一激靈，定了定神才轉過身來，見是賈寶玉便稍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敷衍道要出府去尋幾個朋友吃酒，說完便要拔腳走人。
賈寶玉卻不依不饒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在府里悶了一整天，好容易逮著個能帶他出府的人，哪肯輕易放過，央求道既然璉二哥要出去找樂子不如把他也帶上，橫豎今日府里沒人陪他說句話，悶都要悶死了。
賈璉一聽這話便連連擺手。
他今日要去的是什麼地方他自己心裡有數，那是錦香院裡新來的幾個粉頭，據說姿色不俗，他早已讓人遞了帖子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