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黛玉重症,九歌前來
2026-09-18 20:59:12
作者: 留痕不語
榮國府,林黛玉的院子。
這本是賈府裡頭最清幽的地方。
作為裝扮的幾竿湘妃竹倚著粉牆,風過來時簌簌地響,倒映出幾分江南水鄉的意思。
可今日這院子裡擠滿了人,丫鬟婆子進進出出,個個臉色陰沉。
廊下那幾隻畫眉,平日裡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這會子也縮在籠子裡頭,安安靜靜的,一聲不出。
林黛玉半靠在床頭,身後墊了兩個軟枕,身上蓋著一床藕荷色的錦被,已經半舊了。
不過幾日工夫,她整個人便瘦下去一圈。
本就尖尖的下巴愈發削瘦,顴骨微微凸出來,倒顯得那雙含煙帶霧的眼睛更大了。
只是眼裡的神采暗了許多,像一盞油快要耗盡的燈,風一吹便要滅。
她方才又咳了一陣,紫鵑端著痰盂接了,小半盂暗紅的血沫子。
紫鵑強忍著眼淚,沒敢讓她瞧見。
賈母則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攥著黛玉的手,那小手冰涼,仿若死人一般。
另一隻手拄著龍頭拐杖,指節都攥得發白。
她看著外孫女這張臉,越發像她死去的女兒賈敏,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渾濁的老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錦被上。
老天爺這是在剜她的心啊。
先是奪走了她的敏兒和女婿,如今連這唯一的外孫女都不肯放過,非要她一個白髮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送黑髮人。
今日一早聽見黛玉吐了血,她當場便暈過去了。
鴛鴦掐著她的人中好一陣才緩過來,醒了便直奔這院子,坐在床沿上就再也不肯挪動。
賈母身後,王夫人與邢夫人並肩站著。
邢夫人也是個心軟的,見不得這種場面。
手裡那方帕子讓眼淚洇濕了大半,時不時拿袖子去蹭眼角,又不敢出聲,只默默低著頭。
反觀王夫人站在她身側,面上也掛著悲戚,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撇,時不時拿帕子按一按眼角,看著倒也是憂心的樣子。
許多年前,她便與黛玉的母親賈敏不對付。
賈敏是老太太的心頭肉,自小千嬌百寵,嫁的又是探花郎林如海,夫妻恩愛,誰不羨慕。
而她這個做嫂子的,明面上自然要客客氣氣,可心底那份嫉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多少年也拔不出來。
後來賈敏病死了,林黛玉被接進榮國府,頭一回見面,她就在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臉上看見了賈敏的影子。
那份壓了多年的嫉恨,便不知不覺地移到了這個孤女身上。
偏生這林黛玉又生了一副目下無塵的性子,說話行事自有一股清高孤傲,與她這個俗人天然便不對付。
最叫她受不了的,是她的寶玉。她這輩子唯一的指望,那顆銜玉而生的命根子,整日裡圍著林黛玉轉,對旁人都愛答不理,唯獨對這個林妹妹百依百順。
這就觸了她的逆鱗。
再加上老太太一意孤行要撮合寶玉與黛玉的婚事,讓她這個做母親的,竟連自己兒子的終身大事都做不得主。
這口氣又怎麼咽得下去。
她想促成的是金玉良緣,讓寶玉娶了寶釵。
薛家豪富,薛蟠又是個不中用的,等薛姨媽百年之後,那偌大的家業還不都是寶釵的。
寶釵的東西便是寶玉的東西,那便是她們二房的。
從前她還能耐著性子慢慢謀劃,可如今賈家已經失了聖心,寧國府被抄,賈珍父子問斬,王子騰生死未卜,趙九歌步步緊逼,賈赦又得了實職眼看著要翻身。
若再不動手,等大房徹底得勢,把她們二房掃地出門,那便什麼都沒有了。
為了她的寶玉,她只能鋌而走險。
這些日子,她每日讓人在黛玉的燕窩粥里摻東西。
鉤吻,那是南方山中常見的一種毒草,曬乾了研成粉,無色無味,混在粥里根本嘗不出來。
她每次只用極小的分量,少到任何一個郎中單憑診脈都瞧不出端倪。
等積累夠了,人便會吐血,虛脫,最後心脈衰竭而死。
到那時候,誰也瞧不出這丫頭是被人下了毒,只當是她素來體弱,染了急症沒救過來。
而等這丫頭一死,林如海留給她的那筆嫁妝便成了無主之物,怎麼處置還不是她說了算。
她既不用兌現與老太太的承諾,又能名正言順地促成寶玉與寶釵的婚事。
絕對是一石二鳥,天衣無縫。
王夫人想到這兒,面上那副裝出來的悲戚便淡了幾分,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好在滿屋子的人,這會子注意力都在黛玉身上,沒人留意她這副表情。
除了王熙鳳。
王熙鳳站在王夫人身後不遠處,自始至終都在暗中盯著這位姑母。
她看見了那個笑,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後腦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想起趙九歌曾跟她說過的話,你這位姑母,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如今親眼見了,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分量。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來,自打生了巧姐之後,肚子便再也沒了動靜。
莫不是也是拜這位人面獸心的姑母所賜。
薛姨媽帶著寶釵站在另一側,母女二人臉上同樣都是憂色。
探春站在寶釵身邊,看著床榻上氣息奄奄的林姐姐。
往日裡那般明艷鮮活的一個人,如今成了這副模樣,她鼻頭一酸,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下來。
連素日裡深居簡出的李紈都來了,難得沒有督促賈蘭的功課,只默默站在角落裡。
看著黛玉那副病骨支離的樣子,她像是又回到了丈夫賈珠病逝的那一夜,拿帕子捂住了嘴。
滿屋子的人裡頭,最哀戚的,是賈寶玉。
他方才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襲人在後頭喊他慢些,他根本聽不見。
他跪在黛玉床前,看著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只覺得天都塌了。
他不明白,他不過這些時日與鏈二哥多喝了幾回酒,少來了幾回,怎麼林妹妹忽然就病成了這副模樣。
眼淚不由自主的湧出來,他怎麼擦都擦不完,只死死攥著胸前那塊通靈寶玉,一遍一遍在心裡祈求。
就在這時候,鴛鴦從外頭進來了。
她小心地繞過跪在地上的寶玉,走到賈母身邊,彎下腰附在賈母耳邊,輕聲道,「老太太,大老爺領著小王爺來了,人已經到了院門口。」
賈母的眉頭猛地皺起來。
這蛆了心的孽障怎麼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