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本來也是這樣想的,可這幾日本宮越查越心驚,到如今,只覺得那幾個女人活著一日,本宮這心裡便像被刀絞著。」
???
趙九歌心頭一跳,「這,娘娘可是查出了什麼。」
呂皇后不說話了。
端起茶盞,也不飲,只拿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杯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戴權先前跟你提過一句,說你那日問他,先帝為何偏偏看上那幾個嬪妃。他不敢明說,只告訴你,那幾人像極了一位已故的貴人。你當時便起了疑,是不是。」
趙九歌點了點頭。
呂皇后笑了一下,那笑里說不出的淒涼。
「那位故去的貴人,便是先帝的生母,華妃。
確切地說,是淑妃。
只是先帝登基之後,為生母追尊了諡號,牌位入了太廟。
可說到底,先帝生母去得早,連先帝自己都記不大清她的模樣。
直到那幾個女子入宮,他才像瘋了似的,夜夜傳召。」
趙九歌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本以為是某位早逝的王妃,或是當年東宮裡的舊人,卻怎麼也沒想到,竟會是先帝的母妃。
他強自壓下心頭的震驚,沒有出聲。
呂皇后抬眼看他,「你覺不覺得荒唐。」
???
這叫他怎麼回答。
「可更荒唐的還在後頭。
那幾個女子,不光模樣像,言談舉止也處處仿著先帝生母。
最要命的是,先帝從不叫她們的名號,每回飲了酒,只翻來覆去地喊一聲「母妃」。」
???
不是,啊這個......
趙九歌裝模作樣端著茶盞的手指都僵了一瞬。
他不是那等沒見過風浪的毛頭小子,可這等宮闈秘聞,仍是叫他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若叫外人知曉,先帝夜夜召幸的,竟是一群與他生母容貌相似的女子,那大幹皇家的體統,便要被人從裡到外扒個乾淨。
難怪先帝會變成那副樣子。
什麼虛不受補,什麼鹿血虎狼,都只是皮相。
他是在那幾個女子身上,尋一個他此生從未得到的母親。
一個足以將他那些年積壓的孤苦與憤懣,盡數化在溫柔鄉里的幻影。
「唉,既如此,那便都送走罷。遠遠地送到皇莊裡去,看管起來,永不許回京。」
呂皇后抬頭看他,「這便是你的主意。」
趙九歌點頭,「這樁醜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真將人殺了,反倒容易引出流言。不如留條命,全了先帝的體面,也全了皇家的臉面。」
呂皇后久久地望著他,舒出一口長氣來。
「本宮也是這個意思。只是先前總覺著,這宮裡該有個人替她拿一拿主意。如今聽你這般說,本宮便放心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外頭起了風,颳得那素白的窗紗呼呼地響。
趙九歌這才站起身來,朝呂皇后作了一揖,
「時辰不早了,小子還得往干清宮去扶靈。」
「去罷。」
「娘娘節哀。有些事,爛在心裡,比什麼都強。」
呂皇后沒有答話,只望著那空了的殿門,慢慢閉上了眼。
......
榮國府,白幔未掛,可氣氛卻比外頭的國喪還要沉悶。
林黛玉隨賈母等人入宮扶靈歸來,一雙腿早已跪得發木,連走路都微微發顫。
好在皇后那邊只點了各府誥命與宗室女眷,像她這樣未出閣的姑娘,原不用去的。
可賈母卻說林丫頭既有了朝廷恩典,又算半個林家主事人,這趟不去反叫人拿錯處,便將她一併領去了。
黛玉本不願去,到底沒在眾人面前駁賈母的臉,按規矩跪完了全程。
回府之後,她在榮慶堂里坐了一小會兒。
聽著堂中眾人各說各的。
王夫人被關著,薛姨媽只一味長吁短嘆,寶釵倒是安靜地替賈母捶腿。
黛玉幾次想要開口,都被賈母與旁人打岔岔了過去。
她便索性不說了,只把心一橫,想著今日非把這事提出來不可。
賈母半閉著眼,由鴛鴦拿熱帕子替她敷膝蓋。
今日靈前,她與那些老姐妹站在一處,總覺著旁人的目光都帶著刺。
從前她去哪兒不是頭一份的體面,如今倒像成了個多餘的人。
宮裡那些命婦見了她,也只淡淡點個頭便過去了,再沒誰肯停下來與她多說半句。
賈母越想越覺著心口堵得慌,又不好發作,只長嘆了一口氣。
黛玉便在這時站了起來。
「老太太,如今姨母與弟弟已到京中,玉兒想著過去住些日子,一則替姨母搭把手,二則也好照看幼弟。還請老太太准許。」
她走到賈母跟前,垂著眼道。
話落,滿堂一靜。
賈寶玉頭一個坐不住。
他這幾日因家裡的變故,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
如今聽說林妹妹要走,更是像被人從心口剜去一塊肉似的。
他兩步搶到黛玉面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急聲道:「林妹妹,你何苦去那侯府!咱們榮國府哪裡不好,你偏要去外頭受那勞什子罪。你若去了,這家裡頭還有誰肯與我說說話?」
他這話說的有些語無倫次,眼裡也已泛起淚花,看得出急切之情。
黛玉卻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些距離。
她如今一見賈寶玉,心頭便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厭煩。
從前那些兩小無猜的情分,早在這段時日的荒唐里被磨了個乾淨。
她不是沒給過他機會,也不是沒盼過他能像話本里的少年郎那樣,立起來,護住她。
可如今賈寶玉,整日與賈璉攪在一處,盡學些她連想都不願多想的齷齪事。
「榮國府自然千好萬好。」
黛玉的聲音又輕又平,
「可姨母與弟弟初到京城,舉目無親。我這個做女兒且做姐姐的若只管自己享福,叫他們在外頭受人冷眼,那我成什麼人了。老太太素來疼我,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賈母眼皮子跳了跳。
黛玉這是在拿孝道將她,她之前用孝字壓著賈赦,如今倒被這個外孫女原樣堵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