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如今是越發出挑得像個大人了，知書達理，又會操持家事，若配寶玉，倒也是一門良緣。
只是她心中又隱隱覺著，這丫頭雖面上溫順，骨子裡卻極有主意，未必肯應。
至於湘雲，性子爛漫，與寶玉倒合得來，史家那頭未必情願。
賈母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覺心口愈發堵得慌。
寶釵是何等通透的人，見賈母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又停，心裡已明白了個大概。
面上仍是那副溫婉嫻靜的模樣，心裡卻已打定了主意。
賈寶玉這樣的夫婿，莫說如今壞了名聲，便是從前那般，她也不曾真心瞧上過。
薛家雖不及從前，卻還沒到要把女兒往火坑裡送的地步。
湘雲卻沒有寶釵那些彎彎繞繞。
見賈母臉色不好，又見眾人散了，便跑到趙九歌跟前，
「九哥哥，你方才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怎麼越聽越玄乎。北靜王那樣的人物，當真也……」
她說到後頭，自己先紅了臉，支吾著說不下去了。
趙九歌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自然是真的。九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湘雲聽得將信將疑，歪著頭打量他片刻，忽然撲哧一笑，「九哥哥最會唬人了，我敢打賭方才那些話里，十句有八句是編的。」
趙九歌也不否認，只哈哈一笑，朝她眨了眨眼。
湘雲便知自己猜中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拿團扇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九哥哥這個人，真是壞透了。」
至於賈赦見這頭鬧得差不多了，才湊上前來。
「小王爺方才說有事尋我，不知是什麼事？」
趙九歌收斂笑意，說道。
「等新君登基之後，我會想辦法把你調進三大營，先掛個參將銜，看看你到底是騾子是馬。
若真能辦差，往後自然還有升遷的餘地。
若只是嘴上光鮮、腹中草包，那便老老實實回五城兵馬司去，莫要再打別的主意。」
賈赦一聽，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原以為趙九歌能提攜他個一等將軍的虛銜便已頂天了，哪知道竟是實打實的三大營實職。
他被人恥笑了多少年，如今竟真有機會跨進大營，手裡沾上兵權。
他的眼眶刷地紅了，一撩袍角便要跪下，卻被趙九歌一把托住了胳膊。
「行了，這還沒到謝的時候。」
趙九歌語氣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
「我把話先撂在前頭。三大營不是你那東跨院，由不得你喝酒聽曲兒胡來。若叫我查出你在軍中有半點營私舞弊，剋扣軍餉的事，莫怪我不講情面。」
賈赦哪裡還敢有半句推諉，只把腦袋點得如同搗蒜，「下官絕對不敢辜負大人厚愛。」
說完，還抹了把臉，哽咽著道。
「小王爺待我賈赦，當真是恩同再造。往後小王爺但有差遣，我這條命便是小王爺的。」
賈政一聽，臉白得沒了血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扶手。
賈赦進了三大營，得了實權，那他二房往後還有立錐之地麼。
賈母也沉默著，手裡的龍頭杖像是忽然重了千斤。她本還指望靠著二皇子那根線，給二房留條後路。
可如今看趙九歌這架勢，明擺著是要把大房提起來。
這榮國府的天，終究是要換了。
王熙鳳立在一旁，將這些都看在了眼裡。
她垂著眼，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如今這世道，她的男人在外頭替人掙前程，她的孩子安穩睡在腹中。
這榮國府裡頭再鬧騰，也鬧不到她頭上來。
倒是薛姨媽母女二人，神色便複雜得多了。
薛姨媽幾番欲言又止，寶釵卻只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玉做的菩薩。
只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幕，有多麼的諷刺。
賈赦這樣的滾刀肉，都能被趙九歌扶起來。
若她哥哥當年沒有逞凶，若薛家當初沒有那般行事，如今站在這裡受這般恩典的，是不是也該有她薛家一份。
薛姨媽在一旁坐了片刻，目光卻總忍不住往趙九歌那邊飄，又轉頭看了看自家女兒，見寶釵只安安靜靜，眉眼低垂。
心頭忽然一動，寶釵似有所覺，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薛姨媽卻連忙別開眼去，只作無事。
「先別忙著謝。
你賈家這一攤子亂事若理不順，我便是想抬舉你，那幫御史的彈章也能把你壓死。
你在五城兵馬司這些日子，還沒看夠那些人是如何尋由頭的麼。」
趙九歌下一句話緩緩吐出。
「啊？」
賈赦怔了怔，一時沒明白趙九歌口中的指的是什麼事。
趙九歌見他這副懵懂模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這老貨辦起事來還算乖覺，怎麼偏生一到這內宅的是非上，便像被豬油蒙了心。
「你堂堂榮國公嫡子，至今還住在東跨院裡，倒叫二房大搖大擺占著正房。
這事若被哪個有心人翻出來，你道那些御史會怎麼寫？
一個嫡長不居正室，長幼失序的罪名，就夠你喝一壺的。」
賈赦的臉倏地漲紅了。
這話像一根刺，正正扎在他的痛處上。
他朝賈母望去，深吸了一口氣，道：「母親，兒子不為別的，只求您說句公道話。為了兒子的前程，也為了榮國府的體面，便讓二房把正堂讓出來罷。如此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也省得日後被人拿住把柄。」
賈母本就被賈寶玉的事鬧得心煩意亂，如今聽賈赦又提起要二房挪地方，一股邪火登時直衝頭頂。
將龍頭杖往地上重重一頓，厲聲道：「放屁！今兒讓二房讓正堂，明兒你是不是還要把寶玉他們趕到大街上去？你若眼裡還有我這個母親，便立刻收起這糊塗心思。若不然，還不如現下就把我氣死，倒落得乾淨！」
堂中眾人皆被賈母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大氣不敢出。
湘雲縮在探春身後，寶釵依舊垂著眼，眼觀鼻鼻觀心。
王熙鳳則冷眼旁觀，心中越發篤定，這榮國府的天，早晚是要翻過來。
「母親，兒子絕沒有要趕誰出府的意思。
只是我到底是父親的長子，這府里的正經繼承人。
二房占著正堂這麼些年，外頭早傳得不成樣子。
小王爺肯抬舉兒子，咱賈家好不容易有了點盼頭，母親總不能為了二房的舒坦，便連兒子的前程、連賈家的臉面都不顧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