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這才直起身來，面上那層冷意褪去，又換回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他朝旁邊的琴兒抬了抬下巴，
「襲人以後就跟著你，我院裡正好缺個穩妥的。至於她......」
他指了指晴雯，嘴角一勾，
「送到娘親那邊去。」
琴兒何等機靈，當下便明白了。
她上前攙起襲人，又朝晴雯遞了個眼色。
襲人還有些發懵，被琴兒拉了兩步才回過神來，忙道：「琴兒姐姐，我、我會好好學的。」
琴兒笑道：「叫什麼姐姐，往後便喚我琴兒罷。」
晴雯卻沒動。
她怔怔地站著，像是沒聽明白方才的話。
好一會兒，她才仰起頭來，紅著一雙眼。
「憑什麼？我哪裡比不上襲人？」
趙九歌看著她，慢慢走到她跟前，又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這一回力道比先前重了些，叫晴雯不得不踮起腳來。
「就憑我是爺，你是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丫頭。你這性子，若不能為我所用，留著也是禍害。」
晴雯身子一顫，眼圈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我伺候王妃便是。」
趙九歌這才鬆開手，順帶在她腰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哦，光說可不算數，看你往後的表現。」
晴雯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張臉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咬著唇瞪了他一眼，到底沒敢再罵出來，只低低「嗯」了一聲。
琴兒在旁看著，又好笑又心驚。
這位爺調教起人來，還真是一點也不手軟。
這晴雯落在她手裡，往後怕是要脫層皮了。
襲人卻只低著頭，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既有些後怕，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至少，她沒被趕出去，有了個落腳之處。
......
這幾日宮中瑣事繁多，他又要顧著三大營，又要盯著新君登基的一應事宜，實在有些分身乏術。
趙九歌本欲直接出宮。
可才出了干清宮的側門，便被早候在甬道旁的戴權攔了個正著。
那老太監笑得滿臉褶子，口稱皇后娘娘有請，不由分說便把他往鳳藻宮引。
趙九歌在心中嘆了口氣。
自打先帝駕崩，呂皇后便像是突然發現身邊還擱著這麼個能頂事的人，大事小情都要把他叫去商議一番。
他有時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成了她的主心骨，還是被她當成了擋箭牌。
鳳藻宮。
呂皇后已用了早膳，正倚在窗前的軟榻上。
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倒真有些太后娘娘該有的雍容了。
大皇子朱永瑾陪侍在側，見趙九歌進來，笑著拱了拱手。
趙九歌依禮見過，這才在宮女搬來的錦杌上坐下。
呂皇后也不與他客套，直言道，「九歌，今日請你過來，是有要事商議。」
朱永瑾也接過了話頭。
「是這樣的，昨日鴻臚寺那邊遞來奏報，瓦剌與女真兩處都派了使團來京，說是來為先帝送葬，並賀新君登基。
這本也是舊例，若在往年，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可此番兩撥人馬幾乎同時到了神京，鴻臚寺那邊暗中遞上來的訊息卻不大安生。
使團里有人放言，說此番是為當年的舊約而來，言語間頗有幾分挾勢索取的意味。
我暫時摸不准這些人是何意圖，又不好貿然處置，所以才請你過來，想聽聽你的看法。」
趙九歌一聽舊約，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雖未親歷先帝登基時的光景，可後來在軍中與朝中聽聞了不少。
當年先帝初登大寶，內有太上皇處處掣肘，外有兩大異族虎視眈眈，加之邊軍疲敝，實在無力再動刀兵。
為求邊境安穩，先帝不得不捏著鼻子許了瓦剌與女真不少好處，每年賜絹、賜糧、賜茶，只求他們安安分分地待在關外。
那幾年大幹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戶部年年哭窮，邊軍將士勒著褲腰帶守邊，朝中上下沒人不恨得牙癢。可誰也不敢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如今先帝崩逝，新君未立，正是朝局最不穩當的時候。
這兩個異族偏偏挑了這麼個節骨眼同時進京，還放出話來要續約。
這覺不是來弔唁的，這是來趁火打劫的。
前些年大幹北疆鬧雪災，他們自己也不好過。
開春之後，草場沒長起來，牛羊死了一大批。
他們估計是看準了大幹此刻內外交困，覺著有機可乘，便想借著使團的名義，先來探探新朝廷的虛實。
若能再像先帝當年那樣逼得大幹低頭，那便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趙九歌放下茶盞，冷笑了一聲，「呵呵，這些個韃子，慣會挑時候。他們哪裡是來給先帝戴孝的，分明是來給新君上眼藥的。」
朱永瑾苦笑一聲，「還是表弟看得通透。
我最怕的便是這個。
若只應付一家，大幹還有迴旋的餘地，大不了咬咬牙，多給些賞賜把人打發了。
可兩家同時登門，便是算準了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兩線開戰。
若答應了瓦剌，女真那邊必然又要加碼；若答應了女真，瓦剌人豈肯善罷甘休。如此左右夾擊，實在叫人頭疼。」
「哀家雖不懂什麼軍國大事，可也知道一句老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些個外邦使臣，從前在宮裡也不是沒來過。
一個個口稱天可汗，背地裡卻恨不能把大幹拆骨入腹。
皇上在時便常為此事發愁。如今皇兒初登大位，斷不能叫這些外族看輕了去。」
呂皇后也在這時候開口道。
趙九歌點了點頭，「皇后娘娘放心。西北有父王坐鎮，京中有臣與三大營。瓦剌人若真敢越過長城一步，臣便叫他們知道，如今的大幹，已不是先帝剛登基時那個要看人臉色的大幹了。」
朱永瑾聽完，只覺著心口那團鬱氣散了不少。
「表弟的兵馬我自然信得過。只是如今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新君登基在即，一時半會兒還騰不出手來處置邊務。」
趙九歌笑了笑，「這個不妨。先帝把三大營交給臣，便是讓臣替新君守住這神京的門戶。只要京中安穩，外頭便是鬧得再凶，也翻不過長城去。
表兄只管把登基大典辦得漂漂亮亮的。若那兩撥使臣敢在大典上鬧什麼么蛾子，臣有的是法子叫他們在大幹的疆土上，連個囫圇覺都不敢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