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江城第一醫院。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沈冰凝衝出轎廂。
重症監護室就在走廊盡頭。
門上的紅色警示燈亮著。
林幼薇緊跟在女兒身後,沒有出聲阻攔。
距離那扇門還有五米。
「咔噠。」
重症監護室的金屬門從裡面被推開。
蘇雲走了出來。
沈冰凝猛地停住腳步,因為慣性向前踉蹌了半步。
她認識蘇雲。
陸焰洲的母親。
在沈冰凝的記憶里,這個女人總是帶著笑。
江城一中每次開家長會,蘇雲總會帶很多親手做的點心。
即便知道沈陸兩家是世仇,蘇雲在走廊里遇到她,也會溫和地打招呼,甚至試圖遞給她一份紅豆酥。
沈冰凝每次都冷著臉拒絕。
蘇雲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收回去。
但現在,站在門框裡的蘇雲,完全變了一個人。
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身上的真絲外套皺巴巴的,沾著幾處暗紅色的血跡。
眼眶腫得厲害,布滿血絲。
聽到腳步聲,蘇雲抬起頭。
視線隔著五米的距離撞在一起。
沈冰凝呼吸停滯。
她從蘇雲的眼睛裡看到了冰冷。
純粹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冰冷。
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只有看陌生人甚至仇人時的那種排斥。
沈冰凝咽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發疼。
邁開腿,向前走了兩步。
蘇雲沒有退讓,直接橫跨一步,擋在門正中央。
「你來幹什麼?」
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哭泣後的撕裂感。
沈冰凝停在距離蘇雲一步遠的地方。
「阿姨……」
沈冰凝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她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衣角,骨節用力到泛出青色。
「陸焰洲……他是不是沒事?醫生怎麼說?」
蘇雲看著她,一言不發。
沈冰凝被那種眼神刺得後退了半步。
林幼薇從後面走上來,伸手扶住女兒的肩膀。
「如果是傷得很重,我們沈家有辦法的。」
沈冰凝語速極快,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我爸手裡有一株冰山雪蓮,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吊住命,陸焰洲救了我,沈家不會欠這個……」
「沈冰凝。」
蘇雲打斷了她。
三個字,平鋪直敘。
沈冰凝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不是一直當我兒子是對手嗎?」
蘇雲看著眼前的少女,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不是每天都在訓練室待到半夜,就為了在體能測試上超過他嗎?」
沈冰凝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不是連他跟你說一句話,都覺得是在挑釁你嗎?」
蘇雲向前逼近半步。
「你們沈家,不是一直想把我們陸家踩在腳下嗎?」
「阿姨,我沒有……」
沈冰凝搖頭。
「現在你滿意了?」
蘇雲再次打斷她。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
蘇雲看著沈冰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兒子,死了。」
沈冰凝呆在原地。
她的耳朵里響起尖銳的耳鳴聲。
死了。
怎麼可能!
昨天下午放學的時候,陸焰洲還靠在一中的校門上。
手裡轉著一根筆,看著她走出校門時,嘴角挑起一抹極其欠揍的笑。
「沈冰凝,這次期末考我又比你高三分,承讓了啊。」
那個聲音還在腦子裡迴蕩。
那個永遠充滿活力、永遠把她壓在第二名、永遠打不倒的陸焰洲。
死了?
沈冰凝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碎片扎進血肉里,疼得她無法呼吸。
「不……」
沈冰凝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
「不是這樣的,阿姨,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對不對?」
她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蘇雲的手腕。
「陸焰洲平時最喜歡開玩笑了,他經常裝病逃避體能訓練,這次也是對不對?他就是想看我笑話,他就是想讓我覺得欠他一條命。」
沈冰凝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明顯的哭腔。
「你讓他出來!他贏了!我認輸行不行?我以後再也不跟他爭第一了!」
蘇雲避開沈冰凝的手。
她看著眼前徹底失態的少女,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壓抑的痛楚。
「你覺得,一個母親會拿自己兒子的命,開這種玩笑嗎?」
沈冰凝僵住。
蘇雲轉過身,手握住門把手。
「你走吧,焰洲不想見沈家的人,我也不想。」
「咔噠。」
重症監護室的門重新關上。
將沈冰凝徹底隔絕在外。
門內。
蘇雲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身體一點點滑落,最終跌坐在地上。
她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
病床邊,陸小蠻轉過頭,看著緊閉的房門。
她滿臉淚水,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血絲。
「是沈家那個女人嗎?」
陸小蠻聲音里透著濃烈的恨意。
「她還有臉過來!如果不是她,我哥怎麼會躺在這裡!」
蘇雲無力地搖了搖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外。
沈冰凝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林幼薇站在一旁,看著女兒的側臉。
她從未見過沈冰凝這副模樣。
現在,這個驕傲的女孩,碎了。
林幼薇輕嘆一口氣。
她走上前,伸手環住沈冰凝的肩膀。
「凝兒,我們走吧。」
沈冰凝沒有反抗。
她任由母親扶著,轉身向電梯走去。
步伐僵硬。
……
黑色的轎車行駛在江城空曠的街道上。
車廂里很安靜。
沈冰凝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路燈。
光影在她的臉上交替閃爍。
眼淚在醫院走廊里似乎已經流幹了。
現在的她,只剩下一具空殼。
林幼薇坐在她旁邊,目光一直停留在女兒身上。
車子駛過一個十字路口,轉向沈家別墅的方向。
「凝兒。」
林幼薇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車廂里十分清晰。
沈冰凝沒有轉頭,只是眼睫毛顫動了一下。
「你……」
林幼薇斟酌著字句。
「你是愛上他了嗎?」
沈冰凝猛地坐直身體。
「怎麼可能!」
她脫口而出,聲音尖銳。
「我怎麼會……」
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里。
她想說,我怎麼會愛上一個死敵。
我怎麼會愛上一個每天變著法子氣我的人。
我怎麼會愛上沈家的仇人。
但是,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外環路上的那一幕。
那輛纏繞著赤色火焰的重型機車。
那個沒有戴頭盔,迎著爆炸氣浪衝過來的少年。
那個拖著廢掉的右腿,用斷裂的手骨一拳一拳砸開鋼化玻璃,把她從地獄裡拖出來的陸焰洲。
如果只是對手,他為什麼要拼命?
如果只是死敵,她現在為什麼會覺得心臟疼得快要死掉?
沈冰凝的雙手死死揪住膝蓋上的校服布料。
她回答不了母親的問題。
她甚至不敢去深究自己內心的答案。
車廂里再次陷入死寂。
過了很久。
沈冰凝緩緩轉過頭,看向林幼薇。
眼睛裡布滿血絲,原本清冷的目光此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偏執。
「不可能。」
林幼薇愣了一下。
「他絕對不會死。」
「異教的人還沒死絕,他那種禍害,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她鬆開攥著校服的手,反手握住林幼薇的手腕。
「一定有辦法。」
沈冰凝的呼吸變得急促。
「一定有辦法把他救活過來!」
林幼薇看著女兒陷入魔怔般的狀態,心底生出一股強烈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