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鐵鍬鏟進濕潤的泥土,帶起一捧混著草根的黃泥。
沈冰凝雙手握著木柄,用力一挑,泥土落在墓坑邊緣。
沒有停頓,再次揮下鐵鍬。
白色的孝服下擺沾滿了泥水。
沈鶴川站在墓坑邊,看著女兒機械般重複著挖土的動作,眼角肌肉抽搐。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冰凝,讓保鏢來。」
「別碰他。」
沈冰凝頭也沒抬。
聲音沙啞,透著不容抗拒的冷硬。
鐵鍬再次鏟入泥土。
沈鶴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山頂平台上,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在墓坑裡揮汗如雨的單薄身影。
江城一中的學生們站在警戒線外。
劉胖子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身邊的同學,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特麼是真的?不是在拍電影?」
看著沈冰凝一鍬一鍬地挖開昨天才填上的黃土,腦子裡的憤怒突然消失了。
「她圖什麼?」
趙虎喃喃自語。
陳淼淼靠在一棵松樹上,雙手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太了解沈冰凝了。
那個連衣服上有一絲褶皺都要重新熨燙的重度潔癖患者,現在卻跪在泥水裡,滿身污泥地去挖一個死人的墳。
周圍的權貴們面面相覷。
趙家家主趙天罡把剛拿出來的煙又塞回了煙盒。
他轉頭看向錢多多,壓低聲音。
「沈鶴川真由著她胡鬧?這可是當著全江城的面掘墳,沈家的臉今天算是徹底踩在腳底下了。」
錢多多雙手攏在袖子裡,嘆了口氣。
「你看陸震天的表情。」
趙天罡轉頭。
陸震天站在墓碑旁,雙手背在身後。
沒有發怒,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冰凝挖土。
他身後的蘇雲,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當。」
鐵鍬碰到了堅硬的物體。
聲音變了。
沈冰凝停下動作。
扔掉鐵鍬,直接跪在泥水裡,雙手扒開最後的一層浮土。
金絲楠木棺材的蓋子露了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手指扣住棺材蓋邊緣的長釘。
沒有工具。
她直接用手指去摳。
指甲翻折,鮮血順著指尖流出,混入泥土。
她渾然不覺,硬生生拔出了第一根長釘。
「嘎吱。」
第二根。
第三根。
棺材裡。
陸焰洲的意識在一片黑暗中突然感覺到了震動。
「什麼動靜?地震了?」
緊接著,頭頂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這聲音……有人在拔釘子?」
陸焰洲在意識深處驚呼。
「系統!快出來看上帝!有盜墓賊來救我了!」
依舊沒有回應。
「砰。」
最後一塊封板被推開。
清晨冰冷的空氣灌入棺材。
灰白色的天光刺破了黑暗,落在陸焰洲蒼白的臉上。
陸焰洲的意識瞬間活躍起來。
「重見天日了!老子不用在地下吃土了!」
他順著光線「看」過去。
一張沾滿泥污、毫無血色的臉出現在視線上方。
陸焰洲愣住了。
「沈冰凝?」
「臥槽!這面癱女怎麼在這?她還穿著孝服?等等,這墳是她挖的?」
陸焰洲腦子飛速運轉。
「完了完了,這女人絕對是來鞭屍的!兩家世仇,我昨天剛入土,她今天就來掘墳!她手裡拿的什麼?是不是準備了硫酸還是化屍粉?」
沈冰凝低著頭,看著棺材裡的少年。
他還是昨天那副模樣,安靜,蒼白,沒有呼吸。
伸出沾著泥水和鮮血的手,輕輕擦去落在陸焰洲臉頰上的一點泥土。
「陸焰洲。」
沈冰凝開口,聲音很輕。
陸焰洲在心裡大喊。
「別叫我!有種你讓我活過來單挑!欺負一具屍體算什麼本事!」
沈冰凝站起身。
站在棺材旁,面向陸震天和蘇雲,也面向全江城的權貴。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盒。
打開。
一塊菱形的藍色冰晶靜靜地躺在裡面。
極寒冰魄。
周圍的溫度瞬間下降,空氣中凝結出白色的霜花。
趙天罡瞪大眼睛。
「S級極寒冰魄!沈家真把這東西拿出來了!」
沈冰凝握住極寒冰魄。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她右腿後撤半步,膝蓋彎曲。
「撲通。」
單膝跪地。
跪在泥濘的墓坑邊緣,跪在陸焰洲的棺材前。
她雙手捧著那塊散發著刺骨寒氣的S級至寶,舉到胸前。
脊背挺得筆直。
「陸焰洲。」
沈冰凝直視著棺材裡的人,語氣平穩,字字千鈞。
「我來向你求婚。」
全場死寂。
風停了。
林幼薇靠在沈鶴川肩膀上,泣不成聲。
陳淼淼死死咬住嘴唇。
趙虎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棺材裡。
陸焰洲的意識徹底宕機了。
「哈?」
「求婚?」
「你大爺的沈冰凝!你是不是腦子有坑!我以為你要把我切片研究,你特麼居然想睡我?」
「老子是個死人啊!你對著一具屍體求婚,你變態吧!」
「系統!救命啊!這女人比異教徒還可怕!」
沈冰凝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轉過頭,看向站在墓碑旁的蘇雲。
「媽。」
沈冰凝直接改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現在,可以帶他走了嗎?」
蘇雲看著單膝跪地的沈冰凝。
看著她滿身的泥污,看著她指尖的鮮血,看著她眼底那種不顧一切的執念。
蘇雲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躲在身後的陸小蠻的腦袋。
「去。」
蘇雲聲音溫柔。
陸小蠻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母親。
「叫嫂子。」
蘇雲說。
陸小蠻咬著嘴唇。
她慢慢從蘇雲身後走出來,走到墓坑邊緣。
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冰凝。
那個曾經她最討厭的、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
現在,這個女人為了她哥哥,把所有的驕傲都踩進了泥里。
陸小蠻吸了吸鼻子。
「嫂子。」
聲音很小,帶著濃濃的鼻音。
沈冰凝眼底的那片死寂,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瀾。
看著陸小蠻,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妹妹好。」
她站起身。
轉身跳進墓坑。
她將手裡的極寒冰魄直接放在陸焰洲的胸口。
湛藍色的寒氣瞬間蔓延,覆蓋了陸焰洲的全身,在他的皮膚表面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生機底蘊被徹底封存。
陸焰洲在心裡直哆嗦。
「冷冷冷冷冷!凍死老子了!你放冰塊幹嘛!海鮮保鮮嗎!」
沈冰凝彎下腰。
雙手穿過陸焰洲的腋下,用力將他從棺材裡抱了起來。
很沉。
她一個還沒有覺醒異能的普通女孩,抱起一個一米八幾的男生,極其吃力。
沈鶴川想要上前幫忙。
陸震天也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
沈冰凝咬著牙,將陸焰洲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半個身子撐著陸焰洲的重量,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她就這麼架著一具冰冷的屍體,一步一步,從墓坑裡爬了出來。
白色的孝服和黑色的西裝貼在一起。
全場譁然。
所有人默默地讓開了一條路。
沈冰凝架著陸焰洲,踩著青石板台階,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極寒冰魄散發的寒氣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霜痕。
趙虎坐在地上,看著那個單薄卻倔強的背影,眼淚再次決堤。
「陸哥……」
趙虎哽咽著。
「你這輩子,值了。」
權貴人群中。
趙天罡看著沈冰凝走遠,眉頭緊鎖。
「她到底要幹什麼?就算求了婚,把屍體帶回去,難不成真要在家裡擺個冰棺守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