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把枯枝堆在牆角,粗略的計算了一下。
蘇婉和念念帶回來的這些柴火,加上之前家裡剩的,估摸著只夠燒半天。
他轉身推門進了屋,走到灶台跟前,端起米粥呼嚕兩口,粗糙的米粒混著雞肉絲的鮮味滑進胃袋。
風捲殘雲的吃完後,他走到牆根,牆壁靠著一把微微生鏽的寬刃長柄開山斧。
他一把拎起,拿大拇指順著刃口輕輕刮拉兩下,還算鋒利。
「你在家歇著,我再去外頭弄點大件的硬柴回來。」
陸野衝著蘇婉招呼一聲,推門跨進風雪裡。
蘇婉張了張嘴,沒攔著,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空碗。
院門外,幾十步開外的矮土牆後頭。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順著牆縫往裡踅摸。
這人瘦得像根麻秸稈,正是孫大虎手下的狗腿子,外號麻杆。
孫大虎發了狠話,讓他把陸野的行蹤死死咬住。
麻杆在這裡蹲守了大半個上午。
零下三十多度的老北風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兩條腿早麻了,腳指頭連彎都打不了。
鼻腔里的清鼻涕淌出來,來不及擦,掛在上嘴唇上直接凍成兩條晶瑩的冰棍。
這爛差事真要命。
他不停地把兩隻手在袖筒里來回插著,牙齒打戰。
「吱呀!」
陸野家那扇破木門開了。
麻杆精神大振,趕忙把凍僵的脖子往回縮了縮。
只見陸野披著那件舊棉衣,手裡拎著一把開山斧走出來。
麻杆皺了皺眉,沒背弓。
這小子不帶弓上山?那拿什麼打獵?
他心裡犯了嘀咕。
不管怎樣,人出來了就得盯著。
麻杆弓著腰,遠遠地贅在陸野後面。
積雪太厚,踩下去嘎吱作響,好在風聲大,把這動靜全給蓋住了。
順著村頭那條小道往北,一片光禿禿的死松樹林子橫在坡地上。
這地方樹死得早,枝幹干透了,是村里人冬天最愛撿柴的去處。
陸野走到一棵足有大腿粗的枯紅松跟前。
仰頭看了看這樹的走向,乾巴透了,沒有水分,正好燒炕。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雙手。
兩腳分開,在雪地里踩實。
腰間猛一發力,掄起那把長柄開山斧,照著樹幹根部狠狠劈去。
「咔!」
沉悶的木頭斷裂聲在林子裡迴蕩。
大塊的木屑崩飛出去,落在雪面上。
陸野動作沒停,斧頭揚起,落下。再揚起,再落下。極具節奏感。
每一下都吃准了剛才留下的豁口。
這具曾經被酒色掏空的身體,這兩天吃了幾頓帶油水的好飯,肌肉里源源不斷地壓榨出幾分氣力。
他只劈了十來下,額頭就開始冒出絲絲白氣,熱汗把內衫都浸濕了一塊。
伴隨著最後重重一斧,那棵枯松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轟然傾倒。
遠處的雪窩子裡,麻杆一臉失望。
這特娘的出來砍柴的!
他眼巴巴看著陸野揮舞斧頭,一棵接著一棵,足足砍倒了三四棵大個的枯木。
然後拿斧子背三下五除二把多餘的枝椏剃乾淨,找了根粗麻繩,將那些樹幹捆得結結實實。
陸野彎下腰,肩膀頂住麻繩,悶哼一聲,把近百斤重的木頭硬生生拖拉起來,順著雪道往回拉。
這就回去了?麻杆絕望了。
他跟著走了兩里地,結果就是看人砍柴。
等陸野把第一趟柴火扔在院子裡,轉身又出來時,麻杆連罵娘的力氣都沒了。
他還得跟,大虎哥的脾氣他清楚,沒摸准陸野到底要幹啥,回去肯定得挨大耳刮子。
第二趟折返,耗去了整整兩個鐘頭。
麻杆腳底板那層破布鞋早被雪水踏透。
腳趾頭木得像一塊塊石頭。
太陽偏過了西邊的山樑子,陸野這回沒再出來。
麻杆強撐著挪到大榆樹附近,探頭往陸野家院子裡瞧。
院當間,陸野手裡那把斧頭上下翻飛。
那些粗壯的枯松干,被他利落地劈成一段段長短均勻的木柈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窗台底下。
幹活那股子利索勁兒,哪還有半點往日那種走兩步喘三口的爛賭鬼模樣。
這活幹得太實在,實在得讓麻杆想哭。
沒人會這個點進深山老林。
天快黑了,山里是大牲口的天下。
麻杆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這條命今天算交代了一半,回去必須得讓大虎哥給報銷兩碗熱湯麵。
........
第二天一大早,麻杆又來了。
他昨天晚上在賭場偏房裡灌了半斤散白酒,又拿熱水泡了兩個鐘頭的腳,才算把丟掉的半條命撿回來。
今天他學乖了,身上多裹了一件破軍大衣,懷裡還揣了兩個熱乎的烤土豆。
躲在陸野家斜對面的那棵大老榆樹背後。
他就不信,陸野今天還不出門。
可他失算了。
陸野今天連院門都沒出。
日頭升起來,院子裡有了動靜。
陸野拿著一把破鐵鍬,在院子西南角的一處土坑裡刨挖著。
那下面是一層黃膠泥,東北農村修補房子,最離不開這東西。
凍土極硬,得用鐵鍬一點點往下刮。
陸野幹得起勁,挖出一大堆泛著青黃色的泥塊。
接著找來一個大木盆,倒上幾瓢在溫水。
水和泥摻和在一起,再加上點乾枯斷碎的麥秸稈,用鐵鍬反覆拍打、翻攪。
麥秸稈能充當筋骨,泥抹上牆幹了不容易開裂。
屋裡的蘇婉聽見動靜推門出來。
手裡端著一盆洗菜水,見陸野滿身泥點子在那和泥,她愣住了。
「你這是弄啥?」她問。
「補牆縫。」陸野頭也沒抬,手底下動作不停。
「北邊那面牆根底下的土磚早掉渣了,老北風直往炕梢里鑽。不糊死,燒再多柴火也是白搭。」
蘇婉端著盆的手緊了緊。
以往過冬,這屋子漏風,陸野只會罵罵咧咧嫌她不頂用,連個窗戶都糊不好。
真讓他動手幹活,比殺了他還難。
現在,這男人居然主動開始收拾這破敗的家。
「我幫你搭把手。」蘇婉把水潑在門外,擼起袖子就走過來。
「不用,你歇著。」陸野端起那盆和好的黃泥,走到屋北面。
「這活髒,你在旁邊看著就行。」
他抓起一把黏糊糊的黃泥,照著那條能塞進半個拳頭的牆縫狠狠摔上去。
爛泥在牆上糊開,他拿一塊平整的破木板當抹子,由下往上用力刮平。
幾下功夫,一條爛縫就被填得嚴嚴實實。
念念從屋裡探出個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
小丫頭穿得厚實了些,外面罩著蘇婉改小的一件舊褂子,跑過來蹲在泥盆旁邊。
她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戳了戳盆里的黃泥。
「爹……玩泥巴。」念念怯生生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