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完這些,陸野拿起牆角的破掃帚。
他把院子裡的打鬥痕跡、凌亂的腳印,以及那灘凍結的血跡,全部用周圍的乾淨積雪覆蓋、清掃。
直到整個院子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麻繩的繩套掛在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走吧,送你上路。」
陸野身子前傾,雙腿猛地蹬地。
拖排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緩緩向院門外移動。
出了大榆村,一路往後山老林子扎。
夜黑得像鍋底,沒有月亮,只有滿地的白雪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風颳得越來越邪乎,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像砂紙一樣打在陸野的臉上。
陸野把狗皮帽子的護耳拉下來,繫緊下巴上的帶子。
上坡的時候,他必須把腰彎到幾乎和地面平行。
雙腳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坑,每邁出一步,大腿肌肉都要發出酸痛的抗議。
拖排在身後的雪坡上犁出兩條深深的溝壑。
才走出去不到兩里地,陸野就出了一頭汗。
熱氣從頭頂往外冒,在狗皮帽子的邊緣結成了一圈白霜。
他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肺管子裡吸進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刀割一樣疼。
他把麻繩從左肩換到右肩,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胳膊。
這具身體的底子,還是太薄了。
陸野靠在一棵枯樹上,腦子裡開始復盤剛才在院子裡的那場搏殺。
彪牙子是個真正的亡命徒,招式狠辣,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剛才那一戰,陸野能贏,全靠【靈敏身法】提供的瞬間爆發力和超常的反應速度。
那一刀刺穿心臟,看著利落乾脆,實際上在那短短几秒鐘里,抽乾了他大半的體力。
如果當時彪牙子如果躲開了那一刀,把戰線拉長。
陸野心裡很清楚,自己死的概率會更大。
爆發力再強,沒有持久的耐力支撐,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
一旦三板斧掄完,這具被劣質酒精和長期飢餓掏空的身體,根本扛不住高強度的持久戰。
「得想辦法弄個增加體質和耐力的詞條。」陸野吐出一口白氣,暗自盤算。
那頭獨狼的【孤狼之力】看名字應該是體質類的詞條,想到這裡他眼中寒光一閃。
等老金頭這攤事處理完,是時候動用之前留下來的那一小撮狼毛了。
歇了不到兩分鐘,汗水在貼身衣物里變涼。
濕冷的內衣貼著脊背,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陸野重新把麻繩套好,咬緊牙關,繼續往前拖。
老林子裡靜得嚇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拖排壓過雪地的聲音。
偶爾有幾聲夜貓子的叫喚,在空蕩蕩的林子裡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死絕谷」到了。
上次孫大虎那三個人,就是被扔在這下面。
陸野把拖排拉到高坡邊上。
他解開肩膀上的麻繩,走到彪牙子屍體旁邊。
掏出開山匕首,把綁在屍體上的麻繩一根根割斷。
抽出那兩根松木條子,遠遠地扔進另一邊的灌木叢里。
陸野站在懸崖邊,看著地上的彪牙子,這人臉上的刀疤在雪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抬起一腳,重重地踹在屍體的腰眼上。
二百多斤的軀體順著陡峭的斜坡滾了下去。
壓斷了幾根枯樹枝,帶起一片雪霧。
最後「撲通」一聲悶響,砸進底下的深坑裡,再也沒了動靜。
陸野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把割斷的麻繩收好,團成一團塞進兜里,轉身往回走。
卸下了二百多斤的重擔,回去的路顯得輕鬆了不少。
但體力透支的後遺症開始全面爆發。
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邁出一步都要咬緊牙關。
冷風吹透了汗濕的棉襖,凍得他直打哆嗦。
胃裡空蕩蕩的,泛起一陣陣酸水。
陸野全憑著一股意志力在雪地里跋涉。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老婆孩子還在熱炕頭上等著。
回到大榆村的時候,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村裡的公雞開始打鳴,幾縷炊煙從早起的農戶家煙囪里升起。
陸野推開自家院門,院子裡的浮雪把昨晚的痕跡掩蓋得乾乾淨淨。
他走到主屋門前,輕輕推開木門。
屋裡暖烘烘的,但火炕下的餘燼已經快燃滅了。
陸野走到灶台前,從柴堆里摸出兩塊干透的松木柈子,順著灶坑的縫隙塞進去。
火星子借著風勢往上一竄,舔舐著木柴邊緣,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脫下沾滿雪沫子的破棉襖,他只穿著件單薄的粗布襯衣,翻身上了炕。
剛躺下,旁邊被窩裡的人動了動。
蘇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幹啥去了?」她嗓音裡帶著濃濃的睡意,鼻音很重。
剛才開門帶進來的那股冷風,到底還是把她驚醒了。
陸野扯過被子蓋在身上,隨口回了句:「上了個廁所,我再睡會。」
蘇婉沒多問。
她往陸野這邊湊了湊,被窩底下的腳伸過來,碰到了陸野的小腿。
冰涼。
陸野在雪地里折騰了大半宿,又拖著二百多斤的屍體走了幾里地,身上的寒氣早就浸到了骨頭縫裡。
這會兒剛沾著熱炕,體溫還沒緩過來。
蘇婉被冰得縮了一下,卻沒把腳收回去。
她反而把兩條腿都貼了過來,搭在陸野的小腿肚子上,用自己身上的熱乎氣給他暖著。
「咋凍成這樣,茅房漏風,明兒個拿幾塊泥磚堵堵。」她嘟囔了一句,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起來。
陸野感受著腿上傳來的溫度,心底那股剛殺完人的戾氣,被這股溫熱一點點化開。
他閉上眼,安穩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再睜眼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透過窗戶上的塑料布照進屋裡,亮堂堂的。
陸野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骨頭節發出幾聲脆響,昨晚透支的體力恢復了七七八八。
穿好衣服下地,看見蘇婉正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個長柄木勺,攪和著鍋里的大碴子粥。
旁邊的小鐵鍋里燉著白菜粉條,上面還飄著幾片切得極薄的五花肉。
小山君趴在灶坑邊,敞著肚皮睡得正香。
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根燒火棍,在地上畫圈圈。
「醒了?」蘇婉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洗把臉吃飯,粥熬得爛糊。」
陸野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
飯桌上,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
大碴子粥配著白菜粉條,吃得人渾身冒汗。
陸野扒拉完碗裡最後一口粥,放下筷子。
「我今天晚點回來。」他抹了把嘴看著蘇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