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關姓公安繼續說:「之前馬科長組織圍獵,獵物都是當場稱重折現。但這不是長久之道。」
「上面的意思是,在靠山鎮設一個固定的收購點。」
「十里八鄉的獵戶,進山打到的貨,願意賣的統一拉到這來,按品級定價收購。」
「縣局每個月派人來清點一次,統一調撥。」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這個倉庫得有人管。」
「靠山鎮目前就你一個在編護林員。」關姓公安看著他,把話挑明了。
「這事估計會落在你頭上。」
蘇婉站在旁邊,她雖然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但「倉庫管理員」五個字她聽懂了。
她攥著通知書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陸野沒急著表態,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皮毛收購倉庫,十里八鄉的獵戶都往這送貨。
他負責定級、定價、收購、保管。
這可以說是個肥的流油的差事,所有獵戶想把皮子賣上好價錢,都得經他的手。
他說這張皮子是一等品,那就是一等品。
他說有瑕疵得降級,那就得降級。
定價權在他手上,獵戶的生計就跟他綁在了一起。
這比當個護林員,分量重多了。
關姓公安拍了拍陸野的肩膀,聲音壓低了半度。
「護林員這個職位,盯著的人不多,馬科長動用這麼多年的關係,大家都願意賣他一個面子。」
「但這個倉庫管理員的位子,是局裡剛研究出來的。」
「你屬於運氣好,碰上了。」
「能不能坐穩,還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畢竟盯著這位置的人……」
他沒往下說了,那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比任何話都說得明白。
陸野眼神微微詫異,這關姓公安跟他素未謀面,為什麼願意這麼提點他?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關姓公安嘆了口氣道。
「馬科長是我老領導,他這次被革職了,你的護林員資質定下來後,他找了我一趟。」
「他讓我親自跑一趟,把文件送到你手上。還讓我把倉庫的事跟你透個底。」
「他說,陸野這個人打獵是把好手,但沒人教他這些門道。」
「讓我能多說兩句就多說兩句,讓你多注意點,別到時候好事變壞事了。」
陸野站在院門口,沉默了良久。
風把他棉襖上的木屑吹落了幾片。
馬科長。
一個因為圍獵出了人命事故而被降職調離的中年幹部。
仕途已經完了,但還惦記著給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獵戶鋪路。
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替我謝謝馬科長。」陸野開口。
關姓公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他把公文包夾好,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倉庫選址的事,年後會有人來跟你對接。到時候你自己挑地方,報上去就行。」
「還有,工資從下個月開始發,去鎮上林業站領,勳章還有配槍也是。記得帶上聘任通知書和你的戶口本。」
他說完,裹緊棉大衣,大步走進了風雪裡。
院子裡又安靜了。
蘇婉還捧著那張通知書站在原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貝。
她抬起頭,看著陸野。
「當家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
麵粉和淚水糊在了一起,花了半邊臉。
「咱家出了個吃公糧的。」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陸野走過去,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別嚎了,面還發著呢。」
蘇婉抽噎了一聲,打掉他的手,轉身往屋裡跑。
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然後紅著臉鑽進了屋。
片刻後,裡屋傳來念念的聲音。
「娘!你咋了?你哭啥?」
「你爸當官了!」
「哇!」
念念的歡呼聲從窗戶縫裡鑽出來,她雖然不明白當官是啥意思,但知道是大好事。
小山君被吵得嚎了一聲。
陸野站在院子裡沒動,他眯著眼看向院門外那條被雪蓋住的土路。
關姓公安的背影早就沒入了風雪裡,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他的腦殼裡。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腦子已經轉了起來。
護林員無所謂,倉庫管理員這個位置,必須捏在自己手裡。
不是為了油水。
他陸野現在缺那幾個錢?不缺。
他缺的是一個出貨的口子。
打獵這段時間以來,從雪兔到獐子,從獨狼到馬鹿,他打的獵物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每次背著獵物回村,全村人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羨慕,有嫉妒,更有窺探。
一個曾經的賭鬼,突然變成了十里八鄉的頭號獵手,次次進山都不空手。
這事放誰身上,誰不犯嘀咕?
現在獵物少,還能說是運氣好碰上了。
可往後呢?
他要刷詞條,就得不停地進山殺獵物。
量一上來,沒人會信他一個人能打這麼多貨。
到時候不用別人告,光是街坊鄰居的嘴就能把他嚼碎了。
倉庫管理員這個位置,簡直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
十里八鄉的獵戶把皮子、肉往倉庫里送,他負責驗貨、定級、收購、保管。
縣林業局每個月來提一次貨,只看帳本和庫存,只關心貨的品相對不對得上,錢花得合不合理。
至於那些獵物到底是誰打的?沒人會查。也沒人查得了。
他只需要把自己打的貨往倉庫里一塞,在帳本上隨便寫個名字,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愛寫誰寫誰。
到時候林業局來提貨,他往那一站,說這都是十里八鄉獵戶送來的。
誰能說個不字?
這就等於給他開了一條暗渠。
獵物從山上下來,直接進倉庫,變成帳面上的合法收購貨品,再變成兜里的合法現金。
全程合理合規,乾淨利索。
陸野心頭一陣火熱,老天爺也幫他。
但熱歸熱,他很快又冷靜下來了。
關姓公安最後那句話說得明白,這位子,盯著的人不少。
他一個草根出身的護林員,根基還淺,論資歷論關係,跟鎮上那些盤踞多年的地頭蛇比,差得遠。
靠山鎮林業站站長是誰?脾性怎麼樣?跟馬科長的關係好不好?
年後來對接倉庫選址的又是誰?會不會有人跳出來截和?
這些他一概不知道。
馬科長已經被免了,能幫他說話的人只剩關姓公安這一條線,還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
這個倉庫管理員的活,不是一個人能幹得了的。
他得進山打獵,得巡林,一天到晚滿山跑。
倉庫總得有人看著,有人記帳,有人接待來送貨的獵戶。
他一個人,長八隻手也忙不過來。
想到這裡,他腦子裡蹦出一個人來。
趙守山。
陸野轉身朝堂屋喊了一嗓子。
「婉兒,我出去一趟,找大山哥有點事。」
屋裡傳來蘇婉的聲音,帶著笑意:「去吧,早點回來。」
念念的聲音緊跟著從裡屋穿出來:「爹!替我謝謝大山叔叔!他上次給我削的木頭小馬可好看了!」
陸野嘴角一揚,「行,聽你的。」
雖然趙守山家現在也不缺肉,但上門空著手也不合適。
他從屋檐下的鐵鉤上摘了一條凍得邦硬的馬鹿肉,大步出了院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