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回灶台,把麵疙瘩盛出來,嘴裡嘟囔了一句。
「猞猁……我說它咋吃那麼多肉呢。」
晚飯吃得熱乎。
麵疙瘩里加了豬油和蔥花,念念吃了一大碗,小山君也在灶台底下啃著陸野給它剁碎的兔肉。
吃完飯,蘇婉收拾碗筷的時候,陸野蹲在小山君面前,捏了捏它前腿上的肌肉。
硬度還在,但明顯鬆了。
缺乏運動,加上每天定時定量的餵食,這小東西的肌肉已經開始退化了。
再拖下去,真就廢了。
陸野站起身,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明天開始,餓著它。
.........
次日,天剛亮。
蘇婉照例給陸野塞了乾糧和水壺,又多包了一小塊生肉。
「萬一它實在餓得不行了,你給它吃點。」
陸野接過來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到灶台邊,蹲下身看著正縮在角落裡打盹的小山君。
「走了。」
小山君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尾巴卷著身子,明顯沒有要動彈的意思。
陸野伸手去抓它後頸。
小山君立刻炸了毛,四條腿蹬著地面往灶台底下縮,嘴裡發出不情不願的低吼。
「少廢話。」
陸野一把將它從灶台底下薅出來,夾在腋下。
小山君掙扎了兩下,發現掙不開,便老實了,但兩隻耳朵耷拉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念念從被窩裡探出腦袋,眼巴巴地看著。
「爹,你別欺負它。」
「沒欺負,帶它出去遛遛。」
陸野夾著小山君出了門。
清晨的冷風一灌進來,小山君打了個激靈,整個身子縮成一團,腦袋往陸野腋下鑽。
陸野沒理它,大步往村口走。
路上碰見幾個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見陸野腋下夾著個毛茸茸的東西,都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陸野,你夾的啥?貓?」
「嗯,帶出去溜溜。」
陸野沒停步,幾句話打發了過去。
出了村口,走上去三岔口的路。
小山君在他腋下越來越不安分,可能是被顛得難受,開始用爪子扒拉他的衣服。
陸野一直夾著它走到三岔口附近,才把它往地上一放。
小山君四腳落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嗅了嗅腳下的雪。
它抬起頭,四下張望。
周圍是一片開闊的雪地,遠處是黑壓壓的林子,風裡帶著松脂和凍土的氣味。
它在陸野家待了快一個月,聞慣了灶台的煙火氣和念念身上的奶味兒,早就忘了山林是什麼味道。
小山君猶豫了一下,轉身就要往回走。
陸野一腳擋在它面前。
「往前走。」
小山君抬頭看了他一眼,嗚咽了一聲。
陸野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前方的林子。
小山君又嗚咽了一聲,但在陸野的目光下,它最終還是轉過身,邁著小碎步,跟在了他腳邊。
進了林子。
陸野刻意放慢了腳步,觀察著小山君的狀態。
剛開始的時候,它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爪子試探一下雪面的硬度。
耳朵不停地轉動,對周圍的每一個聲響都保持著警惕。
這是好事,說明它的本能還在。
走了大約十分鐘,小山君明顯放鬆了一些。
它開始主動嗅聞路邊的樹根和灌木叢,偶爾還會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一聽遠處的動靜。
陸野加快了腳步,小山君立刻跟上。
它的步伐從小碎步變成了小跑,四條腿在雪地上踩出輕巧的印子。
陸野注意到,它跑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猞猁天生的雪地行走能力,腳掌寬大,像天然的雪鞋,踩在鬆軟的積雪上不會深陷。
陸野開始有意識地選擇複雜地形。
翻過一道半米高的倒木,小山君輕輕一躍就過去了。
繞過一片亂石堆,小山君在石頭之間躥來躥去,靈活得像一條魚。
爬上一個接近六十度的陡坡,陸野用了三步,小山君只用了兩步,它後腿一蹬,整個身子就彈射了上去。
陸野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小東西的機動性,在這種地形里幾乎不輸於他。
特別是它的跳躍力,在亂石和倒木之間簡直如魚得水。
陸野放心地加快了腳步,不再刻意等它。
小山君被拉開了幾米的距離,急得小跑著追上來,氣喘吁吁地跟在他腳邊。
就這樣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太陽升到了頭頂,但林子裡依然陰冷。
陸野的呼吸平穩,但小山君不行了。
它的步伐明顯慢了下來,舌頭伸出來,喘著粗氣。
然後它停住了,坐在雪地上,仰著腦袋沖陸野叫了一聲。
「嗷嗚!」
聲音又細又尖,帶著明顯的委屈。
餓了。
陸野回過頭看了它一眼。
小山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飯呢?
陸野走過去,在它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但足夠讓它明白——沒有。
小山君嗚咽了一聲,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叫了。
但它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和委屈。
每天這個時候,它應該在灶台底下吃著剁碎的肉糊糊才對。
為什麼今天沒有?
陸野蹲下來,跟它平視,也不管它能不能聽得懂。
「想吃東西,自己抓。」
小山君歪了歪腦袋,顯然聽不懂人話。
陸野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小山君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但它的注意力明顯發生了變化,不再只是機械地跟著陸野的腳步,而是開始主動搜索周圍的環境。
鼻子貼著雪面嗅,耳朵不停地轉。
飢餓,是最好的老師。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陸野的耳朵先捕捉到了動靜。
右前方,大約四十米外的一片矮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在刨雪。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
一隻灰白色的雪兔,正在灌木叢邊緣啃著露出雪面的枯草根。
陸野沒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山君。
小山君也停住了。
它的身體微微壓低,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陸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在觀察。
小山君的身體繃得越來越緊,後腿的肌肉微微顫抖,尾巴壓得很低。
這是貓科動物準備撲擊前的標準姿態。
本能。
哪怕被養了快一個月,這種刻在基因里的東西,是抹不掉的。
但它猶豫了。
它扭頭看了陸野一眼,似乎在等待什麼指令。
陸野沒有任何表示。
小山君又轉回頭,盯著那隻兔子。
它的身體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再挪半步,又停住。
兔子還在啃草根,沒有察覺。
小山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它的後腿蓄滿了力量,整個身子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它沖了出去。
但它沖得太急了,爪子踩在一根被雪覆蓋的枯枝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雪兔的長耳朵猛地豎起,後腿一蹬,像一支白色的箭矢射向了灌木叢深處。
等小山君撲到的時候,面前只剩下一個淺淺的雪坑和幾根被啃斷的草根。
它愣在原地,低頭嗅了嗅雪坑裡殘留的氣味,然後轉過身,一臉茫然地看著陸野。
陸野沒有失望。
相反,他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雖然失敗了,但它有捕獵的意圖了。
這就夠了。
第一次不成功很正常,猞猁幼崽在野外,跟著母親學習捕獵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小山君沒有母親教,全靠本能驅動,能邁出這一步已經很好了。
陸野走過去,在它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懲罰,是鼓勵。
小山君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從他的動作里讀出了什麼,尾巴輕輕晃了晃。
「走。」陸野抬腳繼續往前,「再找。」
小山君跟上來,這一次它的步伐明顯不一樣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漫無目的的跟隨,而是壓低了身子,主動搜索著周圍的氣味和聲響。
飢餓加上剛才那次失敗的刺激,開始慢慢激活了它血液里沉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