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的方向很清晰,東北偏北,直指黑水林深處。
雖然只有五秒,他沒能看清紅線的終點在哪,但方向已經夠了。
等下次進了黑水林,到了足夠近的地方再開一次,就能鎖定鄭鐵山據點的精確位置。
他把菸頭用一塊碎布仔細包好,揣進棉襖內襯的暗兜里。
然後翻牆出去,沿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腳步很快,但腦子很靜。
這個菸頭就是他的獵犬。
不管鄭鐵山的窩藏得多深,只要這根線還在,就跑不掉。
..........
次日天還沒亮透,陸野就起了。
他穿上護林員制服,套上趙守山給的獸皮護腿,腰裡別著開山匕首,背上牛角弓和箭簍,肩膀上挎著雙管獵槍。
蘇婉照例給他裝了三塊「扛餓磚」和一壺熱水。
臨出門前,陸野蹲下身,摸了摸山君的腦袋。
「今天你還是在家守著,聽見沒有?」
山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安靜地趴回原處。
蘇婉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圍裙角。
「早點回來。」
「嗯。」
門關上,陸野踩著積雪出了院子。
天色灰濛濛的,東邊有一抹淡光,但太陽還沒出來。
空氣冷得割臉,每呼一口氣都是白霧。
他沒往趙守山家走,也沒去三岔口工地,而是直接沿著村後的小路,一頭扎進了黑水林,一路上避開了所有人。
進林子之後,光線暗了下來。
松針上掛著厚厚的雪,腳踩下去咯吱咯吱響。
陸野放慢了腳步,耳朵微微動了動。
【初級敏銳聽感】始終開著。
周圍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呼吸,沒有任何異常。
他按照上次勘察過的路線,一路往深處走。
今天不是來打獵的,沒必要在外圍浪費時間。
經過那條冰封的小溪時,他在溪邊一塊大石頭後面停下來。
這是上次聽到槍響的地方。
槍聲來自東北方,跟昨天菸頭紅線指向的方向一致。
陸野從內襯暗兜里掏出那塊碎布,展開。
菸頭還在,皺巴巴的,菸絲凍得發硬。
他把菸頭捏在指尖,閉了一下眼睛。
【狩獵視界,開啟。】
世界褪色。
暗紅色的霧氣從菸頭上再次剝離出來,凝結成一條發光的紅線。
這次他離得近多了,紅線比昨天更粗、更亮。
紅線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穿過冰溪,越過對面的亂石堆,一頭鑽進東北方向的密林深處。
他在腦子裡死死記下紅線的走向:過溪之後先往正北偏東走,繞過一片倒木區,然後折向東北,進入一道狹窄的山溝。
視界關閉。
陸野鬆了口氣,把菸頭重新包好揣回去。
一次不夠。
紅線到視野盡頭還沒斷,說明據點比他想的更深。
他還有一次機會。
但第二次得省著用,等到足夠近了再開,否則又是白費。
陸野咬了咬牙,按照記憶中的紅線方向,一步一步往黑水林深處摸去。
這是他進黑水林以來走得最深的一次。
過了冰溪之後,地形明顯變了。
坡度更陡,樹更密,腳下的積雪又厚又軟,每一腳都陷到膝蓋。
倒木區比他預想的大得多,橫七豎八的枯樹幹堆在一起,上面覆著雪,踩上去稍不留神就會打滑。
陸野走得很慢。
每走五十步就停下來聽一聽。
他不敢大意。
這是鄭鐵山的地盤,那三個人八成手裡有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而且深處的大型野獸也異常密集。
穿過倒木區花了將近四十分鐘。
然後是那道狹窄的山溝。
山溝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底部積雪很淺,石頭裸露著,走起來反而比前面容易。
但視野被壓縮得很窄,只能看到前面十來米的距離。
陸野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雙手端著,槍口朝前。
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就這麼端著槍,一步一步往前走。
溝走了大約三百米,地勢突然開闊起來。
面前是一片被峭壁圍住的窪地,窪地中間有幾棵老松樹。
松樹底下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幾個踩扁了的罐頭,上面落了一層雪。
他靠近了。
陸野退回到山溝最後一個拐彎處,背貼著岩壁,把獵槍端平。
從暗兜里再次掏出菸頭。
【狩獵視界,開啟。】
第二次。
紅線亮起來的時候,陸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次紅線很短。
從他手中出發,穿過前方窪地,翻過窪地北側一道不高的坡。
然後在坡後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紅線的終點處,亮著一團明顯比紅線更亮的光點。
到了。
五秒結束。
陸野把方向記死,收好菸頭,端著槍,彎腰貼著岩壁,像貓一樣無聲地往前移動。
穿過窪地,翻上北坡。
爬到坡頂的時候他趴了下來,整個身子貼著雪地。
他沒著急抬頭,耳朵先動了。
【初級敏銳聽感】拉滿。
一百多米外,由於風向是往他藏身的地方刮的,他的聽感被放大了一些。
先是風聲,松濤聲,雪粒子打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然後出現了人聲。
很輕,斷斷續續的,被風切割成碎片。
但足夠他分辨出來。
兩個人在說話。
陸野的心跳驟然加速,又被他強行壓了下來。
他貼在雪地上一動不動,豎起耳朵,把呼吸放到最低。
一個是鄭鐵山的聲音,他聽過,低沉,帶著點沙啞。
另一個聲音讓他眉毛挑了挑。
那人說的是中文,但每個字的發音都硬邦邦的,像是用舌頭在嘴裡滾了一圈才勉強吐出來。
聲母含混,韻母拖長,重音全壓在錯誤的音節上。
這種說話方式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邊境當倒爺的那幾年,中蘇邊境線上能說中文的老毛子,全是這個腔調。
舌頭太硬,捲舌音發不利索,「是」說成「似」,「人」說成「潤」。
聽個開頭就能分辨出來,絕對錯不了。
老毛子。
蘇聯人。
「……上一次過來的人,五個人,一個都沒有回去。」
「我們的首領……很不高興。」
鄭鐵山的聲音冷下來了。
「你們那一隊人,是自己倒霉,在林子裡碰上了老虎。」
「最後還是我們三個人冒著命去給他們收的屍。」
「你應該謝謝我們才對。」
陸野趴在雪地上,腦子裡飛速轉動。
虎。
黑水林深處有虎,這件事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
但蘇聯人的武器絕對不會差,邊境線上過來的五人走私隊伍,說被老虎全滅了?
陸野不信。
顯然,那個老毛子也不信。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
那種沉默不是在思考,是在壓怒氣。
然後那個老毛子重新開口,聲音明顯變了。
「我們的首領很不高興。」
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這一次語速慢了很多,像是在確保對方聽清楚每一個字。
「因為他的侄子……也在那支隊伍里。」
陸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黑水林外圍,山君發現的那副染血的手套和軍用匕首。
那老毛子沒有停,接著說下去。
「五個人,都帶著槍。」
「除非碰上了虎群,以他們的火力,不至於……一個都沒回來。」
他沒有把最後半句話說完。
但話里的意思,陸野聽得一清二楚。
他在懷疑是鄭鐵山三個人動的手。
陸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槍托上摩挲了一下。
現在這段對話徹底證實了他的判斷。
那五個蘇聯人起碼不可能是全部被老虎咬死的。
其中肯定有人是被鄭鐵山三個人殺的。
前世他在邊境線上見過太多這種事了。
黑吃黑,殺人滅口,屍體往深山裡一丟,骨頭都被野獸啃乾淨了。
鄭鐵山那邊又開口了。
語氣比剛才更冷,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虎群在那條溝里待了不是一年兩年了,我們本地人都知道那是禁區。你們的人非要走那條路,怪誰?」
「至於你們首領高不高興,跟我沒關係。」
「貨我已經備好了,這批的價格不變。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回去跟你們首領說,以後這條線斷了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