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關上門,在門邊的一張木凳上坐下來。
AKM擱在腿上,右手搭在扳機護圈旁邊。
孫麻子把鄭鐵山安頓在床上,又去忙活馬六指的腿傷。
鄭鐵山的左肩雖然止了血,但子彈還嵌在肉里,每動一下都疼得齜牙。
馬六指更慘,大腿上七八個彈孔里至少有四五顆鐵砂沒取出來。
但現在沒法取,失血已經過多了,強取只會讓傷口更糟。
只能先把血止住,等身體緩過來再取。
孫麻子在火塘里添了幾塊乾柴,火苗竄起來,屋裡亮堂了一些。
他從牆角的麻袋裡掏出一塊凍肉和小半袋米,架上鐵鍋開始煮東西。
陸野坐在凳子上沒動。
他看著孫麻子忙前忙後,看著鍋里的水開始冒泡,看著肉湯的味道一點點瀰漫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蘇婉給他備的肉乾,扯了一條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鄭鐵山靠在床板上,眼睛半眯著,餘光一直落在陸野身上。
鍋里煮著肉湯和米粥,陸野不碰。
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鬆過。坐的位置靠門,背後是牆,槍擱在腿上,右手從來沒離開過槍身。
就算救了他們三條命,就算給了藥,他依然把他們當成需要提防的對象。
鄭鐵山苦笑了一下。
但如果換了他處在陸野的位置,他也會這麼做。
孫麻子盛了三碗肉湯和粥,先端給鄭鐵山,再給馬六指,最後自己端了一碗蹲在火塘邊。
三個人悶頭吃東西,屋裡只有喝湯和嚼肉的聲音。
陸野嚼完最後一條肉乾,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
「吃完了?」
鄭鐵山放下碗,抬起頭。
「聊正事。」
孫麻子和馬六指同時看向鄭鐵山。
在這個三人組裡,不管什麼時候,拿主意的都是鄭鐵山。
鄭鐵山撐著床板坐直了一些,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眼睛盯著陸野沒挪開。
「你說。」
陸野沒有繞彎子。
「我要你們三個,當我的眼。」
他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或者說,當我的狗。」
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孫麻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那隻好使的眼裡滿是怒意,青筋從脖根子躥上腦門。
「你說什麼?」
陸野坐在凳子上沒動。
AKM的槍口隨著他翹起的二郎腿微微偏了個方向,不是對著孫麻子的腦袋,是對著他的襠。
陸野甚至沒看他。
「麻子!」
鄭鐵山的聲音從床板上傳來,帶著怒意。
「給我坐下!」
孫麻子扭頭看向鄭鐵山,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
鄭鐵山撐著右胳膊,從床板上坐了起來。
左肩的傷口因為動作太大又開始滲血,把剛才纏上去的布條浸出一圈暗紅色。
他沒管。
「坐下!」鄭鐵山又說了一遍。
孫麻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兩條腿僵了兩秒鐘,最終還是彎了。
他坐回了火塘邊上那塊石頭上,但脊背繃得筆直,像根上了弦的棍子。
「你看看你自己。」鄭鐵山抬起右手,指了指孫麻子,又指了指趴在另一張床上的馬六指,最後指了指自己那條廢掉的左胳膊。
「再看看咱仨現在是個什麼東西。」
孫麻子張了張嘴,沒出聲。
「當狗。」他把這兩個字重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好笑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煙燻黃的牙齒。
「陸野,我鄭鐵山活了三十七年,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但你今天說的沒錯。」
「我們仨現在活的連個人樣都沒有。」
他說完,咳了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沫。
「人家救了我們三條命,給了藥,給了活路。當狗?」
「當就當了。」
鄭鐵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
陸野始終沒說話,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著。
馬六指趴在床上,他的臉色白得像張紙,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
他轉過腦袋,看著陸野。
「陸野。」
「你救了我的命。」
「我活著,我老婆孩子就有指望。」
馬六指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給你當狗,我心甘情願。」
他說完,把腦袋又埋回了胳膊上。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一截木炭從中間斷開,濺出幾點火星。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孫麻子坐在火塘邊上,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膝蓋,他那隻腫起來的右眼抽動了兩下。
然後他鬆開了手。
「操。」他罵了一聲,聲音沒了剛才的火氣,帶著一股子自嘲。
「大哥都這麼說了,六指也這麼說了。」
「我孫麻子要是這時候犟著不認,那不成了畜生?」
他抬起頭,用那隻好使的左眼看向陸野,咧嘴笑了一下。
「當狗沒毛病。」
「但得讓我先把這口氣順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剛才那句話太難聽了,我得緩緩。」
陸野看著這三個人。
鄭鐵山靠在床板上,面色慘白但目光平靜。
馬六指趴著不動,但認了。
孫麻子雖然嘴硬,但已經坐下了。
陸野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三個人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心,不重要。
他們能表態,願意聽命行事,就夠了。
真心這種東西,是靠利益和時間餵出來的。
「所以你想讓我們幹啥?」
鄭鐵山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留著他們三人是為了斂財?還是為了殺人?
陸野冷笑一聲,「我要阿莫克利死!」
鄭鐵山的眉毛跳了一下,孫麻子和馬六指對視一眼,神色莫名。
屋內沉默了十來秒,他苦笑一聲,「阿莫克利我知道,他不光是對面的皮貨走私販子,也倒軍火。」
「他手底下有四支走私隊,每支隊少的五六個人,多的十幾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我們是和他的人在交易,但他從來沒露過面,每次來的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你就算想殺他....加上我們仨才四個人......」
「而且他壓根不會往這林子裡鑽,人都找不到,怎麼殺?」
鄭鐵山說到這裡,停了。
阿莫克利能和陸野這個年輕護林員能有什麼恩怨?
雖然心裡很好奇,但他很識趣的沒有問。
只是條理清晰的羅列出自己對阿莫克利的了解,還有要殺他的難度。
陸野瞥了一眼鄭鐵山,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人挺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