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兩三秒,陸野才開口。
「一百張。」
「對。」金戈點頭。
「行。」
就一個字。
金戈愣住了,周黎也抬起了頭。
陸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是有人跟他說明天吃餃子,他應了一聲一樣平常。
金戈張了張嘴,像是沒料到這個反應。
他準備好的一套話,什麼「有困難可以提」、什麼「這不是站里故意為難你」全堵在喉嚨里,找不到縫往外塞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又拍了拍陸野的胳膊。
「好!有魄力!不愧是打狼英雄!」
他笑容變得僵硬了一些,沖周黎笑了笑。
「周站長,那我先回去了。」
周黎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走廊里傳來金戈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周黎從椅子上靠過來,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百張皮貨,你就一點都不討價還價?」
陸野拉過金戈剛才坐的那把椅子,坐下,雙腿叉開,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
「不接能怎麼辦?」陸野看著他,「他就等著我叫苦,一叫苦,他就有理由換人了。」
「你有把握?」周黎問。
陸野沒直接回答,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
「周站長,我來找你,不是為了皮貨的事。」
周黎的眼神變了。
「我有個事要你幫忙。」
「說。」
「明天下午,」陸野一字一頓,「你想個法子,把金戈拴在站里。」
周黎愣了愣,沉聲道。
「理由?」
在這間門窗緊閉的辦公室里,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陸野沒被他這股壓迫感唬住。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更鬆散了一些。
「現在不能告訴你。」
「這是我的秘密。」
周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這個人有個特點,越是生氣,臉上的表情越少。
此刻他的臉幾乎是一塊鐵板,只有眉心那道舊疤微微發紅,暴露了他壓著的情緒。
周黎突然笑了,「你讓我幫你牽制金戈,理由是'秘密'?」
陸野抬起頭,停了一下,把聲音又壓低了半寸。
「我只能跟你說一句話,這件事辦成了,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
周黎沒吭聲。
陸野接著說。
「最起碼,目前咱倆的目標是一樣的。」
「把金戈搞下去。」
周黎靠回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
他盯著陸野看了很久。
不是審視,不是懷疑,更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這個人。
「我在這個站里待了這麼久。」周黎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金戈根扎得比老樹還深,站里的會計是他表弟,後勤是他老鄉,就連門口看大門的老頭都是他介紹進來的。」
「我一個空降的站長,名義上管著整個站,實際上連倉庫鑰匙都拿不到。」
「所以你說要把金戈搞下去。」周黎的目光定在陸野臉上。
「我信你想,但我不信你能。」
「我都拿他沒轍,你一個剛穿上制服不到一個月的護林員,憑什麼?」
陸野聽完,沒急著反駁。
他把兩條腿換了個交叉的方向,食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周站長,那我也想問你一句。」
周黎的手指停了。
「你當初讓我進站,給我鋪路,讓我在倉庫站穩腳跟。」
「你說你需要一把刀,需要一個自己人。」
「站穩之後,你讓我幫你做的事,是什麼?」
周黎的呼吸頓了一下。
陸野看得清清楚楚,這個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
「你還沒告訴我。」
陸野往前傾了傾身子。
「周站長,你讓我坦誠。」
「你是不是也應該坦誠?」
這句話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捅進了對話的核心。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黎沒說話。
他把視線從陸野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的邊角上,像是在盯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陸野也不催。
他知道周黎在糾結,也知道這個人不是個輕易吐口的人。
但他更知道一件事,周黎需要他。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
周黎的下頜繃了又松,鬆了又繃。
他抬起頭,看著陸野。
「你這個人。」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說不上是惱還是什麼。
陸野沒動。
周黎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身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走廊兩頭各看了一眼,然後把門關上,反手插了門栓。
「咔嗒」一聲,鎖舌入槽。
周黎轉回來,沒有坐回桌後面,而是走到陸野對面,拉了把椅子,面對面坐下。
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我問你一個問題。」周黎壓低了聲音,低到門外三步之外絕對聽不見。
「你先回答我,我再決定跟你說多少。」
陸野微微點了下頭。
「你讓我明天下午把金戈拴在站里。」
周黎的目光釘在陸野眼睛上。
「你要對他家裡做什麼?」
陸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早就料到周黎會想到這一層。
「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陸野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看著周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那樣東西,能讓金戈萬劫不復。」
周黎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拇指互相摩挲著,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一分鐘後,周黎抬起頭。
「行。」
「明天下午,我安排站里開個突擊會議,盤點上個季度的收購帳目。金戈分管後勤,他必須到場。」
「我能拖他兩個小時。」
陸野眼前一亮,點了下頭。
「夠了。」
周黎盯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陸野。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我讓你坦誠,我也該坦誠。」
陸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周黎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鐵板一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野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脆弱,也不是猶豫。
是一個憋了太久的人,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的那種沉重。
「我來這個站,不是被調來的。」
周黎看著陸野,「是我自己申請來的。」
陸野的指尖微微收緊,這句話不對。
一個能力出眾的退伍軍人,放著縣裡或者更大的地方不去,主動申請到一個窮鄉僻壤的鎮級林業站當站長?
這不合常理。
「三年前,」周黎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不知道,這個站上一任站長,是怎麼走的?」
陸野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搖了搖頭。
周黎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沒走。」
「他死了。」
屋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周黎看著陸野的眼睛,眼睛微微發紅,一字一頓。
「上一任站長,叫周正邦。」
他停了一下。
「是我老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