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無歲月，這話放在洪荒世界更是貼切得不能再貼切。
自雲霄離開程道的山谷洞府，晃晃悠悠，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放在凡俗人間，足以讓一個襁褓中的嬰孩長大成人，成為部落里頂樑柱一般的漢子。
可放在金鰲島這等聖人道場，放在動輒以元會計時的仙家眼中，卻仿佛只是打了個盹兒，彈指一揮間。
島上的靈氣依舊氤氳如初，草木榮枯了幾個輪迴，海潮漲退了無數次數，卻並未在更宏大的尺度上留下什麼深刻的痕跡，一切都靜默在近乎永恆的光陰里。
山谷中，程道正躺在他別墅二樓露台的那把自製的搖椅上。
椅子隨著他身體的輕微晃動，發出規律而舒緩的「吱呀」聲。
他閉著眼，面上沒什麼表情，任由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灑滿全身。
帶著鹹濕氣味的海風徐徐拂過，他就這麼靜靜地躺著，享受著這獨屬於他的午後時光。
這二十年，程道過得可謂是隨心所欲，悠然自得。
每日裡，曬太陽，吹海風，是必修的功課。
興致來了，便去別墅後的山上轉轉，看看那些漫山遍野的靈植靈根。
雖說這些靈植大多無需刻意打理，自有其生長韻律，但每日看看這些生機盎然、形態各異的美景，總能讓他心情舒暢。
若是閒極無聊，他便會將心神沉入那流淌在虛無之地的「大道長河」之中。
大道長河，浩渺無盡，是洪荒一切法則、規律、本源的顯化與匯聚之所。
其中彌散出的大道法則無處不在，滋養萬物，也供眾生感悟。
大羅金仙之下的修士，只能從這些彌散於天地間的大道餘韻中艱難參悟，連「長河」本身的門徑都難以觸摸。
而程道，以他准聖之境的神魂，逛起這大道長河來，卻如同回家般輕鬆愜意。
他主修的因果大道，早已在系統助力下領悟透徹，根基穩固。
又因《造化源流真訣》與《咫尺天涯》這兩門已臻法則層次的神通，他在造化大道與空間大道上的感悟，也絲毫不弱於一些專精此道的大羅金仙。
其實，身懷系統的他，壓根無需這般「苦修」。
只要壽元點足夠，一路「氪金」提升境界，自然能同步掌握相應層次的大道奧義。
但程道發現，沉浸在大道長河之中，本身是一件極其快樂的事。
那種快感是凡俗生靈的七情六慾、聲色犬馬完全無法比擬的。
這是一種超脫了低級趣味、直指靈魂本源的大愉悅、大自在。
這也解釋了，為何修為越高深的大能，一次閉關參悟動輒成千上萬年，卻絲毫不覺枯燥乏味，反而樂在其中的原因。
仙道中人並非泯滅了人性情感，只是有了更為浩瀚、更為迷人的「樂事」可供追求。
正當程道準備結束這愜意的「日光浴」，回屋琢磨點別的消遣時，
一個洪亮、清晰的聲音，自金鰲島外的茫茫海天之間傳來，清晰地迴蕩在島嶼上空：
「天庭白澤，奉天帝陛下之命，前來拜見通天聖人，還請聖人准許入島一見。」
程道搭在搖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白澤？妖族天庭十大妖聖之一？他跑金鰲島來做什麼？」程道心中念頭飛快轉了一圈。
他對這位以「通萬物之情，曉天下萬物狀貌」聞名的妖族智者頗有耳聞，只是不知道這位妖聖突然跑來金鰲島幹嘛，不過肯定無事不登三寶殿。
還沒等他細想，通天教主那熟悉的聲音，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憊懶小子，別曬你那身皮了。去，把外頭那白澤領進來吧。」
程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憊懶小子？
老師您老人家不也整天在碧游宮裡神遊天外麼……
當然，這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
面上，他立刻起身，朝著碧游宮所在的方向，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應道：「是，老師。」
禮畢，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從露台消失。
金鰲島外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乃是護島大陣顯化。
雖說以金鰲島身為聖人道場的位格，壓根不需要什麼陣法守護，等閒之輩誰敢擅闖？
開著大陣，主要作用是避免一些妖獸海族誤打誤撞闖進來，平添麻煩。
眨眼間，程道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金鰲島外的半空中。
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天空之中，靜靜立著一人。
此人身著素雅文士白袍，頭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手持一柄潔白的羽扇，頗有幾分儒雅飄逸之氣。
程道對此造型並不意外。
近二十年他雖然宅在山谷，從未與外界接觸，但憑藉已臻化境的因果大道，神念勾連天地脈絡，洪荒大地上許多的大事小情，就如同水面上泛起的漣漪，或多或少都能被他感知一二。
比如眼下，洪荒萬族，形態千奇百怪，但自龍、鳳、麒麟三族鼎盛的時代過去後，那些有頭有臉的大神通者，便多以「人形」行走世間。
蓋因此形乃是盤古大神開天闢地後的先天道體形象。
最初或許只是一小撮頂尖的先天神祇，以模仿盤古形象為榮，視為正統。
上行下效之下，風氣漸成，到了後來，但凡是開了靈智、踏上仙道的生靈，無論本體是何等稀奇古怪，化形時多會選擇以「人形」為藍本。
即便因為根腳或修為所限，化不成完美的人形，也會儘量往這個方向靠攏。
這種風氣蔓延開來後，反而又影響了最早那批其實並不太在意形象的先天大能。
比如那位鯤鵬老祖，紫霄宮聽道時還頂著一顆威嚴的鳥首，如今做了天庭妖師，也徹底化作了道貌岸然的人形老者模樣。
再如女媧聖人、伏羲大神，早年也是人首蛇身之相遨遊洪荒，如今也皆以完美的雙足人身示人。
程道目光平靜地掃過，心中已然有數。
這位妖聖，修為不低，赫然已是准聖境界，而且氣息圓融，顯然在此境沉浸已久，非是初入之輩。
他面上不露絲毫異色，身形飄然向前，來到白澤近前數丈處停下，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平和：
「在下程道，截教門下。奉老師之命，前來接引妖聖入島。」
白澤早在程道出現時，目光便已落在他身上。
以他准聖的眼力，自然一眼「看」出程道身上流轉的法力波動，只在天仙層次。
然而，對方是聖人弟子，更是奉聖人之命前來接引，白澤心中不敢有絲毫托大。
他連忙拱手，深深還了一禮，姿態放得頗低，語氣誠摯：
「原來是截教高徒。有勞道友親自接引，白澤感激不盡。」
說罷，他便老老實實地收斂了所有氣息，做出隨行姿態，跟在程道身後半步之處。
程道略一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無形的護島大陣，朝著碧游宮的方向徐徐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