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深吸一口氣,面色如常。
他轉向帝俊,沉聲說道:「只要對妖族有益,吾自是贊同。只是妹妹那裡意見,還需詢問一番。」
帝俊聞言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喜怒,語氣卻帶著幾分深意:
「那便勞煩道友走一趟媧皇天,問問媧皇陛下的意見。」
他口口聲聲提到「媧皇」,而非「女媧聖人」,分明是在提醒伏羲,女媧不僅僅是女媧聖人更是妖族媧皇。
他希望伏羲轉達的意思很清楚:
女媧娘娘,請注意自己的立場。天庭需要她的支持,而不是阻撓。
伏羲如何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但他面色不變,只是拱手應下。
「自當如此。」
他也不耽誤,轉身便出了凌霄殿,駕起雲光,朝三十三天外飛去。
一路之上,伏羲心緒翻湧。
他雖在天庭身居高位,卻也知道此事干係重大。
人族是妹妹成聖之基,是她親手所創的種族。
如今天庭要大規模屠戮人族,妹妹會作何反應?他心中實在沒底。
但無論如何,這一趟必須走。
女媧自從成聖之後,早已將道場搬到混沌之中的媧皇天,便是兄長伏羲想要入內,也需提前傳訊,得女媧應允方可。
伏羲取出傳訊玉符,打入一道神念,隨後靜靜等待。
不多時,混沌之氣自行分開,顯出一條通路。
伏羲邁步而入,沿著熟悉路線,來到媧皇天中。
媧皇天依舊如故。
仙霧繚繞,祥雲朵朵,珍禽異獸悠然自得。
與洪荒的紛爭殺伐相比,這裡簡直是世外桃源。
女媧早已在宮中等待。
見伏羲進來,她端坐於雲床之上,神色平靜,目光卻帶著幾分複雜。
伏羲對這個聖人妹妹也不矯情,張口便要問出心中之事,
「妹妹,為兄此來是想問……」
「兄長。」
女媧出言將其打斷。
伏羲一愣,話音頓住。
女媧看著他,緩緩開口:
「巫妖之戰,你當真不願抽身離開?」
伏羲怔住了。
他沒想到,女媧會再次問出此話。
當年女媧成聖,將道場搬到媧皇天,就曾問過他是否願意脫離天庭,來媧皇天清修。
那時他便婉言拒絕了。
他伏羲雖是女媧兄長,卻也是驕傲之人,不願寄人籬下。
他想要憑自己的本事,在這洪荒走出自己的路,
而非被人提及時,多以女媧聖人兄長之名冠之。
如今,女媧再次問起,伏羲陷入沉默。
他想起這些年在天庭的種種。
帝俊待他不薄,以羲皇之位相待,氣運與資源從不吝嗇。
他享受了天庭的供奉,自然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此刻若抽身離去,那算什麼?
他沉吟不過片刻,便抬起頭,目光堅定。
「帝俊陛下多年來待我不薄。為兄更是享受天庭氣運資源無數,此刻斷做不出拋下天庭之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否則,必定道心蒙塵,修為再難存進。」
女媧聽到伏羲如此答案,仿佛早有預料一般,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並未在出言勸說。
「唉~~」
這聲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著無盡的沉重,在空曠的宮殿中久久迴蕩。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人族不能滅。一切因果,皆有輪迴。爾等……當好自為之。」
伏羲聞言,面露喜色。
他聽明白了,妹妹這是沒有明確反對。
人族不能滅,無非不過留一些人族不殺,這一點帝俊陛下必然能爽快答應。
他心中大定,暗道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
雖然也想多陪陪許久未見的妹妹,但大事當前,他不便久留。
又寒暄了幾句,便匆匆告辭離去。
女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媧皇天外,久久沒有動。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今日為屠戮人族奔走,來世便永生庇護人族……」
她頓了頓。
「一飲一啄,難道真是天意?」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媧皇天,穿透無盡混沌,看向那遙遠的洪荒。
她忍不住問自己:
「天意……到底有多深?」
女媧以造化成聖,以因果定天婚,於因果、命運兩道走得極遠。
遠到她已經能模糊看到一些有關兄長的未來。
她曾暗中嘗試過改變。
可一切仿佛天意使然,伏羲終究還是走上了命運安排好的那條路。
這讓她不由深思,
聖人,到底是不是無所不能的?
聖人之上的天道,又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
另一邊,伏羲滿心喜悅地返回天庭。
凌霄殿中,此刻只剩下帝俊、東皇太一、妖師鯤鵬等寥寥幾人。
他們一直在等待伏羲的消息。
見伏羲歸來,幾人目光齊齊投來。
伏羲面帶笑意,將女媧的態度一一道來:
「妹妹有言,人族不能滅。畢竟那是她親手創造,也是其成聖之基石,還請陛下體諒,」
帝俊聽完,與太一對視一眼,雙雙露出笑容。
「羲皇帶回此好消息,實乃大功。」
帝俊站起身,語氣慷慨。
「孤代億萬兒郎,感謝羲皇、媧皇兩位大恩!至於人族......」
他思索一番:「孤便留下一億人族加以圈養,並且下令萬年內妖族不得以人為食。待未來再次壯大,亦可好生服務我妖族。」
伏羲聽著帝俊豪言,心中莫名泛起一絲複雜,
人族繁衍至今已然不下百億之數,而在帝俊眼中卻與草芥無異,談笑間便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不過,伏羲心中也只是微微一盪,轉瞬便歸於平靜。
現在的他還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妖族羲皇,即便見再多的人族殞命於眼前,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帝俊見伏羲沒有異議,再次開口:
「此次出征,羲皇便與妖師留守天庭坐鎮。為襲殺巫族新生祖巫做好準備,等我大軍凱旋的好消息。」
伏羲正好不喜殺戮,能少沾殺業,自是樂得高興。
他欣然領命。
帝俊則與東皇太一對視一眼,雙雙起身,朝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大軍走去。
殿外,旌旗蔽日,殺意沖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