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端坐雲床之上,目光落在程道身上,嘴角微微揚起。
自己這個二弟子的脾性,他太清楚了。若是嘴裡說出「不想去」三個字,那便是真真切切地不想去,絕非惺惺作態,更不是以退為進等著老師加價。
再怎麼勸,也是白費口舌。
更何況,這位弟子的天資實在太高了。
別人修行,遇瓶頸如攀絕壁,一步一喘,稍有不慎便跌落萬丈深淵。可在程道身上,那些橫亘在無數修士面前的所謂天塹,仿佛壓根就不存在一般。
通天向來主張因材施教,從不逼迫弟子。程道既然不願去,他自然不會牛不喝水強按頭。
「你這混小子,怕是又犯懶了。」通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想去便不去吧。不過,對此事你有何看法?」
程道原本準備了一大串推辭的說辭,通天壓根沒給他發揮的機會,一句話就把事情揭過去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訕訕一笑,瞬間將那些醞釀好的漂亮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程道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正色道:
「此事若論修為與在教內之地位,非大師兄莫屬。有大師兄這位三清首徒親自教導,定不會辱沒了那人族共主。」
他看了多寶一眼,多寶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而若論因材施教,」程道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雲霄身上,「雲霄師妹則更為合適一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下一任共主即將走的道路,與雲霄師妹更加契合。」
這話說得不算直白,但殿內幾人都是心思通透之輩,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多寶雖不知程道口中即將走的道路具體指什麼,但見他言之鑿鑿,想來師弟必有依據。
「哦?」
通天挑了挑眉,目光在程道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瞭然。自己這二弟子乃是異數,知曉許多旁人不知的隱秘。
他暗自掐算,不過片刻,便已心中有數。
程道所言,與他推算的結果不謀而合。
烈山氏,以火德王,嘗百草,興農耕,走的正是木火相生、濟世利民的路子。雲霄修的是水木之道,又常年與靈根仙草為伴,於草木藥性一道浸淫日久,與那即將降世的下任共主,確實天然契合。
若是程道願意接手,自然是更好的選擇。但既然程道不想去,那雲霄便是最佳人選。
多寶聽程道說完,心中暗暗佩服。
他雖不知具體因果,但見老師聽了程道的話不但沒有反駁,反而微微頷首,便知這位二師弟在推演之道上的造詣,遠非自己可比。
當下也不猶豫,率先開口表態:
「二師弟所言有理。既然為人皇選師,自然契合最為重要。論地位身份,為兄或許更合適一些,可論契合程度,雲霄師妹確實比我強得多。」
他看向雲霄,目光誠懇,「師妹不必顧慮,接下這差事便是。」
雲霄站在一旁,聽著兩位師兄你一言我一語,心中卻是猶豫不決。
她倒不是不想要這份功德。畢竟之前才吃到伏羲功德的紅利,從而一舉突破大羅金仙。
可她心裡也有自己的顧慮。
一來,論修為,她雖已是大羅金仙,可多寶師兄同樣是大羅且進階遠早於她。論身份,她雖深受恩寵,但畢竟也就只是外門弟子,擔心自己難堪大任?
二來,也是更重要的原因。
雲霄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袖口。
教導人皇,短則百年,長則不知多少歲月。她整日待在金鰲島上,與師兄朝夕相處慣了,一想到可能要離開數百年,心裡便有些不願。
這些心思,她自然不好說出口。
「弟子怕是不太合適……」雲霄斟酌著開口,聲音輕柔,「還是......」
「好了。」
通天的聲音從雲床上傳來,
「被人打破腦袋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們三個倒好,你推我擋的,像什麼話?讓為師說什麼好。」
多寶低頭不語,程道摸了摸鼻子,雲霄更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半字。她對通天的敬畏之心深入骨髓,與程道那副嬉皮笑臉混不吝的作派截然不同。
通天自然看得出雲霄心中所想。
他目光在程道身上掃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即日起,雲霄便為吾門下第六位親傳弟子。多寶,此事稍後由你昭告天下。」
多寶當即躬身應下:「弟子遵命。」
雲霄卻是呆愣當場。
她原本只是外門弟子,雖深得老師喜愛,可名分上終究差了一層。
如今通天一句話,便將她從外門提到了親傳,當真是幸福來的太突然,讓人措手不及。
她回過神來,趕忙跪地叩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弟子云霄,拜謝老師恩典!」
通天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她起身。雲霄直起身來,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通天滿意的看了雲霄片刻,
隨即,他轉頭看向程道,嘴唇未動,一道傳音卻已精準地落入程道耳中:
「這丫頭的心思,你也知曉。你看著辦吧。」
程道聽完,眼皮跳了跳。
老師這哪是在跟他商量?這分明就是把球踢到了他腳下。
他自然知道雲霄的心思。
可知道歸知道,被老師當面點破,還是讓他有些尷尬。
這叫什麼事啊?
原本以為可以繼續在金鰲島上悠哉游哉地過日子,結果現在倒好,差事沒落到自己頭上,人還是得出趟遠門。
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虧。
可事已至此,他能說什麼?
他轉頭看向雲霄,見她站在一旁,眼中還帶著被提為親傳的欣喜。
程道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擠出幾分笑意,語氣看似輕鬆隨意的說道:
「師妹,你放心接下這差事吧。人族之行,我便陪你走上一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島上待久了,靜極思動,正好藉機出去轉轉。」
雲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她再無顧慮,便輕輕點頭道:「全憑師兄做主。」算是接下此事。
多寶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性情敦厚,不是那種心思活絡的人,可這會兒也隱約覺得哪裡不對,但具體不對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於是多寶開口問道:
「師弟,你不是方才還說,要閉關突破金仙后期嗎?怎麼這會又靜極思動了?」
程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多寶那張敦厚老實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還是那個未來執掌佛教算計眾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多寶嗎?
程道滿頭黑線,心中暗暗吐槽。
難道真要等這傢伙去准提接引門下深造一番,情商才能蹭蹭往上漲?
看來截教在這方面的教育,確實是塊短板,而且是短板中的短板。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師兄,閉關的事不急,不急。」
多寶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程道收回目光,在心裡又嘆了口氣。
這趟出門,終究是是躲不掉了。
好在不過是百多年的事,權當陪著雲霄出門散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