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回到天庭,端坐在凌霄寶殿之上,臉上的陰雲濃得化不開。
目光掃過之處,仙官們只覺得脊背發涼,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柱子的陰影里去。
他胸口的那口氣,從離開桃山開始便堵著,一路堵回天庭,越堵越深,越積越烈。
神農時期,截教橫插一腳,他被孔宣攔在東海之上。
當著三界眾多大能的面,被那孔雀連番暴揍,顏面無存。
那一戰之後,雖然後來徹底收服了龍族,算是扳回一城,卻也只能暫時退出人族氣運的爭奪。
今日桃山之上,他堂堂天帝親臨,玉鼎區區一個二代弟子,竟敢當眾頂撞,絲毫不給他面子。
玉鼎不怕他。
截教不怕他。
闡教不怕他。
連元始天尊的一道化身,也當著眾人的面將他壓得匍匐在地,口吐金血。
那一聲「小小化身見到聖人居然不知禮數」,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昊天閉上眼,將今日發生的每一幕、每一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窩火,越想越覺得這口氣咽不下去。
他坐在御座之上,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久,昊天緩緩睜開眼。
一道神念從他眉心傳出,無聲無息,穿透層層殿宇,直入天庭深處。
天庭最深處,有一片禁區。
那裡常年被陣法封鎖,沒有任何仙官可以靠近。
禁區之中混沌之氣翻湧,一座宮殿靜靜懸浮在虛空。
其中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盤膝坐在空曠的殿內,周身清氣繚繞,氣息深沉如海。
那正是昊天的本體。
自張百忍飛升、代掌玉帝之位後,昊天便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修煉上。
他以分身處理三界事務,本體則閉關衝擊更高境界。
這些年下來,修為雖未突破那層桎梏,卻也積攢了渾厚的底蘊。
此刻,那道盤膝閉關的身影睜開眼,目光陰沉。
他站起身來,望向殿外那片混沌虛空。
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
一道神念符文從他指尖飛出,凝成實質,化作一條金色的光路。
那光路從宮殿門口直直延伸出去,穿透層層混沌,射向更深處的虛空。
昊天身形一閃,飛入光路之中。
三十三天之外,混沌深處。
到處是翻湧的混沌之氣,灰濛濛的一片,沒有上下,沒有方向。
罡風如刀,呼呼作響,尋常仙人進了此處,不消片刻便會被撕成碎片。
昊天沿著記憶前行,破開周圍混沌之氣。
他的速度極快,一步踏出便是萬里之遙。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古樸的道宮。
那道宮懸浮於虛空之中,沒有任何依託,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
周遭混沌之氣翻湧如潮,卻絲毫無法靠近道宮分毫。
宮門緊閉,門上匾額書寫三個大字,紫霄宮。
昊天站在紫霄宮外,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
他伏在門前,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
混沌之氣在他身旁翻湧,罡風從他身上吹過,他紋絲不動。
良久,紫霄宮那扇緊閉了不知多少元會的大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進來。」
那聲音無悲無喜,淡漠如天道本身。
昊天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邁步走入。
紫霄宮深處,雲海翻湧,無邊無際。
鴻鈞端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清氣流轉,氣息平淡如水。
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普通的老道,可那雙眼睛,仿佛裝著整片天地。
昊天跪於階下。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只是將近年之事一一稟報。
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道祖,」昊天伏地叩首,
「天庭乃道祖所立,弟子乃道祖所命。
可如今闡教、截教以聖人門庭自重,視天條如無物,視天庭如虛設。
弟子不敢怨聖人,可弟子心中……實在是不平。」
他抬起頭,看向鴻鈞。
「弟子不求道祖偏幫,只求道祖給弟子一個說法。」
話說完,他便伏在地上,不再出聲。
紫霄宮中寂靜無聲,只有混沌之氣在雲海之下緩緩翻湧。
那股寂靜沉甸甸的,壓得昊天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鴻鈞會怎麼回應,甚至不知道鴻鈞會不會回應。
他跪在那裡,不敢起身,也不敢再開口。
良久,鴻鈞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了昊天一眼,目光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此事吾已知曉。」
就只有這六個字。
昊天等了許久,不見下文。
他抬起頭,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鴻鈞卻已經抬了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量將他托起,輕輕推出了紫霄宮。
「你且回天庭,好好打理三界事務。」
話音落下,大殿的門轟然合上。
昊天站在紫霄宮外,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轉身離去,身形漸漸沒入混沌之中。
————
昊天走後,紫霄宮中恢復了沉寂。
鴻鈞端坐於雲海之上,閉目半晌,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中沒有波瀾,卻多了一絲神光。
他抬手輕輕一揮,一道神念從紫霄宮中飛出,穿透層層混沌,穿過三十三天,直奔西方而去。
那道神念無聲無息,無形無質,快得不可思議,瞬息之間便已跨過千山萬水,落入那遙遠的極樂淨土。
八寶功德池畔,接引與准提正在參悟大道,忽然同時睜開眼。
「道祖相召。」接引面色微凝。
准提點了點頭,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言,架起遁光,直奔紫霄宮而去。
不多時,接引與准提已在紫霄宮中落座。
「不久之後洪荒量劫再起,此次量劫之後,便許你西方教大興之機。至於能否抓住,全憑你們自己把握。」
鴻鈞突然開口。
二聖先是一愣,隨後大喜過望,紛紛由坐轉跪,俯首叩拜:「多謝老師厚愛。」
「不過你二人需配合此次量劫……」
當二聖站在紫霄宮外,再次回望那扇緊閉的大門時。
眼中的興奮已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處濃濃的忌憚,乃至一絲恐懼。
二人只覺身後仿佛有一張深淵巨口,隨時要將他們吞噬,哪裡還敢有絲毫停留?
當下匆匆逃離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