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玉郊很自信,兩次留痕之後,他從來都沒出過手,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一鳴驚人的機會。
此刻,曾經穩壓自己一頭的苦海大師來了,機會來得正好!
而苦海大師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卻只是微微笑了笑。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殷施主有進境,老衲,自然也有進境。」
話音落下,苦海大師手中的木杖在身前輕輕一揮。
一團佛光從他的杖尖綻放出來,溫和而堅定地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那佛光不刺目,不灼熱,而是一種溫暖的、醇厚的、像春日午後陽光一樣的金色光芒。
它擴散的速度不快,但所過之處,殷玉郊的氣勢像是積雪遇到了沸水,被無聲無息融化。
那輪皎月的清冷光芒,在那團佛光面前,竟然微微黯淡了幾分。
整座丹王山前的天地,被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清冷的月華,一半是溫暖的金光。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無聲地對峙著,誰都沒有再進一步,但誰都明白,那團佛光,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殷玉郊的臉色變了,他死死盯著苦海大師手中的木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驚。
終於,殷玉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問道:「你……你也留痕兩次了?」
「阿彌陀佛!」苦海大師並沒有直接回答殷玉郊,只是雙手合十,聲音溫和而平靜:「施主著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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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玉郊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就那麼閉了一息,再睜開的時候,臉上的震驚已經壓了下去。
他不是那種會被情緒衝垮判斷的人,能夠在一步幽內留痕兩次的強者,心志之堅韌遠非常人可比。
短暫的失態之後,殷玉郊的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他的聲音平穩下來:「苦海大師,此事,恐怕與你無關。」
「我正陽宗的名師衣缽丟了,我來討要,你沒有理由動手。」
苦海大師微微抬起頭,看著殷玉郊,平靜的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平和,像是在看一個走錯了路的晚輩。
「殷施主說得對,此事,本與老衲無關。」
他頓了一下,語氣一轉:「但老衲,欠張楚一個人情。」
這話一出口,山腳下的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騷動,紛紛不可思議的低語起來:
「什麼?欠了張楚一個人情?我沒聽錯吧?」
「苦海大師是什麼人?明光寺的高僧,幽覺九次的至強者,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存在,他欠張楚人情?」
「張楚才來寂滅淵多久?」
「為了幫張楚,故意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吧?」
殷玉郊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盯著苦海大師,像是在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殷玉郊聲音沉了幾分,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明顯的困惑:
「我打聽過,張楚來自貧區,或者說,來自大荒。」
「他來寂滅淵的時間極短,前後不過數月,而且活動範圍極小,大師怎麼可能會欠他人情?」
苦海大師呵呵笑了起來,他沒回答殷玉郊的問題,而是抬起木杖,朝遠方指了指:
「老衲一路走來,路過三玉藏屍洞。」
「那裡,似有一套名師衣缽。」
「正陽宗,可去獲取。」
殷玉郊的臉色猛地沉了下去。
他聽懂了。
苦海大師不是在給正陽宗指路,而是在用最溫和的方式告訴他,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給你一個台階,你順著台階下去,大家相安無事。
你要是不下,那就不是台階不台階的問題了。
殷玉郊的聲音冷了幾分:「苦海大師,這是要強行出手了?」
苦海大師平靜地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有貧僧在,斷然不會讓殷施主亂來。」
殷玉郊的目光,在苦海大師和張楚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終於,他譏諷道:「我想,明光寺與丹王宗,並無聯盟吧?」
「我甚至還聽說,若是寂滅淵出現第九名門,明光寺,可能會成為寂滅淵第一個消失的名門。」
「怎麼,苦海大師,這是要自掘墳墓?」
苦海大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雙手合十,口喧佛號:「阿彌陀佛。」
然後他邁開步子,一步一頓地朝張楚走去,不再理會殷玉郊。
最終,苦海大師停在了張楚面前。
他單手立在身前,微微欠身,聲音平和,但語氣里多了一絲明顯的親近:「張門主,又見面了。」
張楚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從苦海大師的聲音在天邊響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他沒想到,苦海大師會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用這種態度和自己說話。
張楚抱拳拱手,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高興:「苦海大師,來得好快!」
苦海大師微微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在佛光中顯得格外慈祥:
「貧僧本打算修養一陣再來,神魂受損,總需要些時日慢慢恢復。」
他的目光在張楚身上停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感慨。
「可貧僧忽然心有所感,覺得該來一趟丹王宗,便來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所有聽得懂的人,心裡都翻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如此修為的高僧,因為「心有所感」,就放下了修養傷勢的要事,專程趕來丹王宗,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他心裡,張楚的安危,比自己的傷勢更重要!
許多人立刻意識到,苦海大師恐怕不是「多管閒事」那麼簡單。
張楚倒是沒多想,他只是真心實意地又拱了拱手:「多謝苦海大師。」
殷玉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
但很快,他的目光越過了苦海大師的肩膀,越過了張楚,最終落在山頂那座小小的金殿上。
殷玉郊再次開口道:
「苦海大師,我知道,生死一戰,我不是你的對手。」
他頓了一下,目光依舊釘在那座金殿上,像是在丈量距離:
「但是,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想摸一下那金殿,你也不一定能攔得住。」
這話說得很有底氣。
他不是要跟苦海大師正面交鋒,不是要分個勝負高低生死。
他只需要一個空隙,一個轉瞬即逝的瞬間,憑藉他的身法和速度,繞過苦海大師的防禦,衝上山頂,在那座金殿上碰一下。
只要碰一下,丹王宗的名門資格就沒了。
苦海大師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苦海大師沒有否認,沒有反駁,沒有說什麼「你太高看自己了」之類的狠話。
苦海大師的臉上,甚至沒有半分不悅,只有一種平靜的坦然。
「殷施主說得對,憑老衲自己,或許會有所疏漏。」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望向遠方的天際,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期待:
「但若是加上旁人,那便不一樣了。」
苦海大師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輕快明媚的女子聲音,忽然從遠方傳來,像是春風裡搖響的一串銀鈴。
「嘿,老頭,想不到你光著腳,跑的竟然比我還快!」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遠方的天邊,一個身穿鵝黃衣衫的女子,踏劍而來。
她的身姿輕盈靈動,腳尖點在劍身上紋絲不動,裙擺在風中翻飛如蝶翼。
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映出一張明媚而張揚的面孔。
是黃茵!
此刻,黃茵腳下的飛劍破開雲層,留下一道細長的白痕,幾個呼吸之間便從天邊來到了丹王山的山門前。
劍廬蘇氏的看台上,蘇幕卿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一臉驚喜的失聲喊了出來:「黃長老!」
她身後,劍廬蘇氏的弟子們同時起身,齊齊朝著遠方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見過黃長老!」
山腳下的圍觀者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失聲驚呼:
「黃茵?劍廬蘇氏那個黃茵?」
旁邊的人立刻接話,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劍廬蘇氏那位幽覺九次、性情古怪刁鑽的長老?」
一個上了年紀的修士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壓低聲音對身邊的人說:
「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這位黃長老的脾氣,那可是出了名的難搞。」
「據說整個劍廬蘇氏,能跟她說上話的人不超過五個。」
「她的其他朋友更少,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另一個中年修士連連點頭,補充道:「而且這位黃長老有個特點,她不愛欠人情,也不愛給別人面子。」
「誰要是想請她出手,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別說普通宗門了,就算是名門的名師登門相求,她都不一定見。」
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她怎麼來了?看這架勢,還是來幫丹王宗的?」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個傳說中連名門名師的面子都不給的黃茵,在眾目睽睽之下,收了飛劍,輕巧地落在張楚面前。
她腳尖點地的瞬間,裙擺輕輕揚起又落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瀟灑。
黃茵的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意,聲音輕快:「張楚,你好啊,又見面了!」
所有劍廬蘇氏的弟子都傻了,黃茵長老,認識張楚???
這不對吧?黃茵長老只是看起來年輕,但實際上,這位長老已經閉關了六年,不曾在外界露面了。
張楚才來寂滅淵多久?他們憑什麼認識?
此刻,劍廬蘇氏內,所有弟子都感覺腦子嗡嗡響,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