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穹意外的一眼看了她。
到了這等關頭，仍不願將禍水強行引到他身上，倒還算有幾分擔當。
「來不及了。」
吳穹淡淡開口。
青羅面色大變。
她還以為眼前道人要將她們交出去，下意識擋在六個妹妹身前。
「前輩……」
吳穹卻並未看她，一步踏出，來到山門之前。
此刻，山下林木猛然向兩側倒伏。
一團腥風大作的黑雲朝山頂飛去，慢慢現出一個滿臉瘡疤，九尺高的黑衣怪人來。
此妖長著一雙黃色的眼睛，嘴角寬到可以一直咧到耳朵後面，肩膀上扛著一支三股托天叉，在脖子上還掛了七個拳頭大小的骷髏。
黑蟾妖剛踏上石階，便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妖氣。
他眯起一雙眼睛看著吳穹。
「你便是這黃花觀的觀主？」
吳穹沒有答話，只用神念來打量著對面的人。
煉虛合道初期。
氣息虛浮，妖氣駁雜，顯然靠吞食其他精怪的血肉強行堆出了境界。
身上的三股叉倒是件法器，可惜靈光黯淡，連祭煉都不完全。
若放在一炷香前，吳穹或許還會考慮值不值得與此妖結怨。
但是現在已經不用再考慮了。
同樣是煉虛合道，前身修煉了一千多年，根基遠比這黑蟾妖紮實。
再加上百目金光這門天賦神通，殺它不說易如反掌，至少也絕不會輸。
黑蟾妖見對方不答話，臉上的神色越來越不好看。
「那七隻蜘蛛是本王先盯上的獵物。」
「她們偷了本王的靈藥，又殺了本王座下小妖，本王追到這裡，合情合理。道友若肯行個方便，本王帶她們走，改日自會送上一份謝禮。」
青羅聞言，立即出聲：「胡說！那株七葉陰草本是我姐妹先尋到的，你強搶不成，便要吞我等內丹。至於那些小妖，皆是它們先動的手！」
「住口！」
黑蟾妖舌綻驚雷，一股腥臭妖風陡然沖向七女。
青羅本就受了傷，被那妖風一壓，臉色頓時慘白，踉蹌著向後倒去。
然而妖風尚未碰到她的衣角，一隻略顯寬大的袖袍便從前方拂過。
那股足以掀翻巨石的妖風，竟如撞上無形山嶽，當場崩散，漫天黑霧倒卷而回。
黑蟾妖悶哼一聲，竟被自己的妖氣逼得退了半步。
七女怔怔抬頭。
山門前，吳穹背對著她們站在那裡。
那件青黃道袍十分破舊，邊角甚至打著幾塊深淺不一的補丁。可當山風吹起衣袖時，卻仿佛將七道瘦弱身影盡數護在了身後。
原本殘破不堪的黃花觀，也似乎在這一刻有了幾分仙家氣象。
吳穹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你說她們偷你靈藥，可有證據？」
黑蟾妖眼神陰冷：「本王的話，便是證據。」
「原來如此。」
吳穹點了點頭。
「那貧道說，你肩上那柄叉與脖子上的骷髏，也都是從黃花觀偷走的。」
「既然你的話能作證據，貧道的話自然也能。」
黑蟾妖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你敢戲弄本王！」
三股托天叉捲起腥風，轟然砸落。
叉鋒尚未臨近，石階便寸寸開裂。七女只覺一座大山迎面壓來，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吳穹卻只是抬起右手，兩根手指不偏不倚，夾住了三股叉中央的鋒刃。
轟！
妖氣四散。
黃花觀前的枯葉被衝上半空，院內那口裂開的水缸「咔嚓」一聲，多出幾條裂紋。
可吳穹腳下，青石未損分毫，甚至連衣袖都沒有晃動。
黑蟾妖雙手攥著叉柄，手臂青筋暴起，一張黑臉漸漸漲成紫紅，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兵器抽回。
「就這點道行，也敢在黃花山自稱本王？」
吳穹冷冷一笑，落在七女耳中，卻像是定心的鐘聲。
黑蟾妖心中終於生出一絲驚懼。
他原以為眼前道人與自己境界相差不多，即便強上一些，也不可能強出太多。可真正交手以後才發現，對方那一身法力凝練得可怕。
同為煉虛合道，他的妖氣像是一潭渾水，對方卻如百鍊精鋼。
「道友，此事或許有些誤會……」
黑蟾妖話音未落，吳穹夾住叉刃的兩指忽然用力。
咔嚓！
三股托天叉從中斷裂。
黑蟾妖駭然抬頭，吳穹胸腹兩側，一枚枚妖目隔著道袍緩緩睜開。
金光透衣而出。
起初只是絲絲縷縷，轉瞬間便已照亮山門，猶如一輪大日從破敗的黃花觀中升起。
黑蟾妖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元神刺痛，體內妖力幾近凝滯。
那不是尋常的光，每一道金光中都藏著千年蜈蚣之毒，落在護體妖氣上，立刻發出滋滋聲響。
「百目金光！」
黑蟾妖像是認出了什麼，聲音驟然變了調。
「你是那條千眼蜈蚣！」
吳穹眉頭微挑，看來前身雖然不常下山，在附近妖族中倒還有些名聲。
黑蟾妖哪裡還有半分爭鬥之心，猛地捨棄斷叉，張口噴出一團濃黑毒霧，轉身便向山下逃去。
吳穹沒有追，只是抬起手，朝那團毒霧輕輕一指。
漫天金光驟然收束成線。
噗！
黑霧被一線洞穿。
黑蟾妖從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山道旁，胸口赫然多出一個焦黑孔洞。其體內妖力、毒氣乃至元神，皆被那一線金光消磨大半。
它掙扎著想要化出原形，身軀剛剛膨脹，吳穹已經隔空一掌落下，一隻由妖力凝成的大手壓住山道。
轟隆一聲。
土石飛濺，山林皆寂。
待煙塵散去，原地只剩下一隻水牛大小的黑蟾，四肢抽搐幾下，徹底沒了氣息。
七個蜘蛛精呆呆望著山下。
追得她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黑蟾老妖，竟連觀主的衣角都沒碰到，便被兩招鎮殺。
最小的白衣少女悄悄咽了口唾沫。
「好……好厲害。」
吳穹聽見了，卻沒有回頭，看著黑蟾妖的屍身，心中也稍稍安定了幾分。
百目金光的威力比他預想中更強。
前身苦修千餘年，果然不是白熬的。只要不碰上那些身懷異寶的仙神，以他如今的修為，確實足以鎮守黃花山。
更重要的是，金光洞穿黑蟾妖的那一刻，他並沒有感到生澀。
仿佛這門神通，本就是自己修煉千年的手段。
吳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七女。
青羅率先反應過來，連忙帶著妹妹們再次跪下。
「多謝觀主救命之恩！」
「我姐妹無以為報，願為奴為婢，聽候觀主差遣。」
其餘六女也紛紛叩首。
吳穹沒有急著讓她們起身，而是故作沉吟。
既然要收門人，自然不能表現得太過急切。
世外高人，還是要有幾分高人氣度的。
山風穿過殘破院牆，捲動他的道袍。供奉三清的正殿裡，半截殘香忽然落下一點灰燼。
吳穹抬眼看向黃花觀。
看向坍塌的偏殿，堵塞的靈泉，荒廢的藥園，以及那六百七十二畝長滿雜草的靈田。
從今往後，他想避開西遊大劫，便不能只靠一個「苟」字。
修為要提升。
神通要磨鍊。
黃花觀更要真正經營起來。
他不主動招惹漫天仙佛，卻也不能等到大劫臨頭之時，仍像今日這般，守著一座破觀與幾株枯死的靈藥，任人拿捏。
至於七個蜘蛛精……
吳穹視線緩緩掃過她們。
「貧道門下，不收奴婢。」
七女臉上的希望頓時一僵。
吳穹卻繼續道：「黃花觀雖小，卻也算道門清修之地。你們若願遵守門規，不害凡人，不濫殺生靈，貧道可收你們為記名門人，傳你們護身之法。」
青羅猛地抬起頭。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不是奴婢。
而是門人。
對山野小妖來說，能夠拜入一位煉虛合道的大妖門下，得到正經傳承，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更何況這位觀主僅憑兩招便鎮殺了黑蟾老妖，分明不是尋常的煉虛合道。
七女相互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們額頭重重觸地。
「弟子拜見觀主！」
隨著七女叩首，吳穹腦海中再次響起鐘鳴。
【青羅、赤綾、橙玉、黃裳、綠翹、藍月、紫珠，自願拜入黃花觀。】
【黃花觀門人數量增加。】
【繁榮度提升：三點。】
【當前繁榮度：六。】
【新手賜予獎勵已開啟。】
【宿主首次向七名門人賜予物品，必定觸發十倍返還。】
吳穹的眼中微微一頓。
首次賜予，必定十倍？
他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七女，又想起丹房中那瓶前身一直捨不得服用的七寶蘊靈丹。
那瓶丹藥一共有七顆，可以洗淨妖氣、鞏固基礎，對他這樣的煉虛合道境界的人作用不大，但是對新近化形的七隻蜘蛛精而言，則是難得的靈丹妙藥。
若是賜下七枚，十倍返還……
吳穹的眼中，不由溫柔了一些。
這七個門人，收得不虧。
「不必跪了，都起來吧。」
他抬手拂出一股柔和妖力，將七女托起。
「既然入了黃花觀，往日恩怨便暫且放下。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安身之所。」
七女眼眶微紅。
最小的紫珠更是偷偷抹了抹眼淚。
吳穹的神色仍然很平靜，只是把寬大的衣袖往後面一甩，然後就向那座破敗的道觀走去。
「跟貧道進觀。」
「先療傷，再把門前這隻黑蟾收拾乾淨。」
「血肉埋進靈田做肥，毒囊與妖丹送去丹房。至於它那張蟾皮，剝下來曬乾，正好補一補正殿漏雨的屋頂。」
七女聽得微微發愣。
方才還威勢滔天，如同世外高人的觀主，轉眼間竟已將黑蟾妖從內到外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到吳穹走了幾步之後，青羅才忙不迭地答應著。
「弟子遵命。」
七女相互攙扶著跟上。
山門外，黑蟾妖的屍體尚有餘溫。
山門之內，這座荒廢已久的黃花觀，在七雙腳步踏上石階之後，也終於又恢復了一些往日的生機。
吳穹抬起頭來望向大殿屋頂，瓦縫之中，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灑到歪斜的黃花觀牌匾上。
腦海中的金色文字再次變化。
【當前繁榮度：六。】
【距離黃花觀首次升級，還需九十四點繁榮度。】
【首次升級後，將開放百倍返還。】
吳穹腳步微頓，唇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百倍返還都已經是這樣的情形了，千倍、萬倍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西遊大劫十分兇險，漫天仙佛高高在上。
可若等到那些取經人真正踏上西行之路時，黃花觀早已不是那座幾間破屋，任人打上門來的小道觀呢？
到那時候，他已經證得天仙、踏上了金仙境界，門下的弟子眾多，觀中的靈藥遍地都是，洞府里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法寶。
就連滿山遍野都是得到他好處的大妖……
想到這裡的時候，吳穹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攏了。
既然避不開這場西遊，那就趁大劫未至之前把黃花觀建成連仙佛也不敢輕易踏足的萬妖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