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寒暑輪轉,不覺又是一年過去。
這一年的冬日來得格外早,才入臘月,北風便裹著鵝毛大雪,連下了三日三夜。
群山皆白,唯獨黃花觀所在的主峰仍有金光透出。
三十餘畝靈田沿山勢層層鋪開,其中近十畝已經晉升中品。
三陽金穗性喜日華,即使到了隆冬,莖葉也不見枯黃,只是將沉甸甸的穗頭藏在積雪之下,緩慢吞吐著地脈之中的純陽之氣。
遠遠望去,雪原之下仿佛埋著一片金海。
經過四年修整,原本荒廢多時的黃花觀也有了些仙家氣象。
坍塌的院牆已經重新壘好,藏經閣換上了青瓦,丹房外多出兩排晾曬藥材的木架。
青石小路從山門一直延伸到靈田,中間跨過靈泉的地方,還架起了一座白石拱橋。
橋下清泉終年不凍,水中金紋與銀光交替流轉,偶爾還有一兩尾不知從何處游來的小魚,藏在水草之間吞吐靈氣。
吳穹盤坐在正殿檐下,任由風雪落在身前,氣息比一年前更加圓融。
若是不曾親眼見過他施展百目金光,縱然煉虛合道之境的修士當面,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名在山中清修多年的玄門道人。
四年以來,他每日取一滴純陽靈液,以《玄牝法目篇》調和太陰月華,緩慢淬鍊周身妖目。
如今三百六十五目皆已納入周天竅穴,其中七十二目完成了第一次日月同煉。
這七十二枚法目不但金光更加凝練,還能隱約窺見天地間靈機流轉。
山中風吹草動,十里以內的妖氣變化,大多瞞不過他的感應。
也正因如此,吳穹這幾日始終沒有真正入定。
黃花山附近,不太安穩。
昨日清晨,東面七十里外的棲霞觀開了一場法衣會。
據說觀中老道新得了一件七霞法衣,穿在身上能避塵火、隔陰風,因此廣邀附近修士前去品鑑。
法衣是真是假,吳穹並不關心。
真正讓他留意的,是這場法會引來了不少陌生面孔。
短短兩日,黃花山外圍便多出了十餘道陌生氣機。
有些修士只是從遠處經過,看見山中金霞之後多望了幾眼,倒也沒有什麼。
還有幾人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接連闖入黃花觀地界。
起初,吳穹只是讓七女出面勸退。
可那些人離開之後,沒過半日便換了衣著,又從另一處山嶺繞回來。
到了這一步,吳穹自然不會再和他們說什麼誤會了。
兩個走得最深的修士,被玄元定瀾戟留在了後山。
法器收入藏經閣,血肉送去漚肥,就連元神也被百目金光照散,免得日後牽扯出什麼尋魂引魄的麻煩。
從那之後,誤入黃花山的人就少了。
但是吳穹明白,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黃花觀這些年不斷匯聚靈氣,三陽金穗的谷香能飄出數十里,地底又藏著一團金烏遺火,遲早會引來真正有見識的人。
眼下山中雖有他坐鎮,卻沒有一座像樣的護山陣法。
若他外出訪友,或者閉關修行,七女與銀環靈蚯很難守住偌大道場。
「人法地,地法天。修行之人借山水立身,也該有一層內外之別。」
吳穹望著風雪,輕聲自語。
護山陣法未必要有驚天動地的殺伐之力,只要能夠遮掩靈機、辨別來人,再以山水之勢困敵片刻,便足以為觀中眾人爭取應對之機。
正所謂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道場先穩住了根基,往後才好從容經營。
想到這裡,吳穹起身拂去衣上薄雪,將玄元定瀾戟收入袖中,又喚來青羅交代幾句,準備下山尋一處修士坊市,換取一門陣法。
他才走出山門不過二十餘里,西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轟鳴。
積雪覆蓋的山谷中,數棵古松攔腰折斷,一道黑影裹著狂風撞破雲層,落地時將半面山坡都踩得震動起來。
「你們這群牛鼻子,辦什麼法衣會,事先也不說妖怪不能看!」
粗獷聲音在風雪中傳出老遠。
吳穹聽著有些耳熟。
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黑臉壯漢站在亂石之間,身上穿著烏黑道袍,手裡提著一桿黑纓長槍。
更惹眼的是,他背後還用兩條粗大鎖鏈,牢牢捆著一尊足有半人高的黑石丹爐。
丹爐分量極沉,每踏出一步,腳下山石都會裂開幾道細紋。
然而這黑臉壯漢與人鬥法之時,身形卻半點不顯笨重,一桿長槍舞動起來,如同黑龍翻江,逼得七八名道人不能近身。
正是多年未見的黑熊精。
在黑熊精身側,還有一名白衣男子。
那男子身形修長,面容冷峻,鬢邊夾著兩縷霜白,手中一柄細劍時隱時現。
每當劍光掠過,風雪便凝成蒼白狼影,沿著山石飛撲而出。
此人妖氣清寒,應當就是黑熊精從前提過的黑風山同道,蒼狼得道的凌虛子。
與他們交手的道人,正是棲霞觀一行。
為首老道身披七色霞衣,手中拂塵化作千百銀絲,在半空中結成一張大網。
其餘幾名道人各執陣旗,占據山谷四方,顯然想將二妖困在這裡。
「熊羆,你擅闖法會,強取本觀法衣,如今還敢顛倒黑白!」
老道厲聲喝道。
黑熊精聽到這句話,氣得連鬍子都翹了起來。
「你放屁!」
「俺聽說你們開法衣會,原本只想看一看那衣裳是如何織的。俺還拿了兩壇石蜜作禮,是你那徒弟說山野妖怪不懂法衣,讓俺滾出去。」
「俺把衣裳拿起來看了兩眼,原樣給你放回去了,怎麼就成強取了?」
凌虛子一劍逼退兩名道人,冷冷補了一句。
「依我看法會是假,藉機招攬人手,辨認附近妖修才是真。」
「被人看穿了底細,惱羞成怒罷了。」
棲霞觀老道面色一沉,拂塵銀絲驟然收緊。
「妖言惑眾,拿下他們!」
四面陣旗同時發光,山谷上空浮現出七層霞光,層層疊疊向下壓來。
黑熊精倒是不懼,只是他背著丹爐與數十壇石蜜,出手難免有所顧忌。
凌虛子也護著隨身帶來的幾隻藥簍,一時不願與眾人硬拼。
眼看七重霞光就要合攏,一道清朗聲音忽然從山谷之外傳來。
「熊道友遠來是客,幾位要在黃花山地界拿他,是否也該問一問貧道這個主人?」
話音落下,漫天風雪忽然向兩旁分開。
吳穹踏著一道金光走入山谷。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尋常青色道袍,周身更不見半點凶煞之氣。
可是棲霞觀老道看清來人面容以後,眼神頓時變了。
「是你!」
吳穹沒有理會他的驚呼,只看向黑熊精。
「多年不見,道友還是這般好興致。你來黃花山作客,怎麼先去別人家裡看衣裳了?」
黑熊精見到他之後,馬上露出了笑臉。
「俺本來就是來尋你的,路上聽說這裡有場法衣會,便想著順路開開眼界。」
「誰知衣裳沒有看明白,倒先打了一架。」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晃了晃肩膀上掛著的丹爐。
「吳道友放心,俺給你的爐子和石蜜都在,一樣也沒打壞。」
「那便好。」
吳穹笑了笑,這才把目光轉向了棲霞的觀眾們。
「諸位若只是法會上起了爭執,此事到這裡也就罷了。貧道今日要迎客回山,沒有閒暇陪諸位論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