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穹一頁一頁的往後翻,一直翻到最後一頁時才稍作停留。
那殘頁明顯是從某部古經上撕下來的,紙色暗黃,邊緣殘留著火燒痕跡。
剩下的是半張丹爐圖以及一串看不清楚的古代篆文。
「三元合一,蛻妖胎而證仙真……」
吳穹輕聲念出開頭的幾個字,再往後看的時候,很多地方都殘缺不齊了,只能勉強認出一些藥名。
凌虛子一直留意著他的神情,見狀放下茶盞,主動說道。
「此方名為三元蛻真丹,乃是我當年從北俱蘆洲一處古洞府所得。」
「所謂三元就是指的精、氣、神。」
「妖類修行大多采日月精華,煉血肉妖軀,精強而神弱,氣盛而性濁,故而渡妖仙劫時,最怕三元失衡。」
「此丹不能讓人憑空成仙,卻能在渡劫之前調和三元,洗去體內部分後天濁氣。」
「如果是丹成上品的話,最少可以增加兩三分的把握。」
黑熊精嘆了口氣之後接過話茬。
「不瞞吳道友,黎山老母曾說,三十年後,成就妖仙之人可以再去聽道。俺回來以後仔細算了算,憑現在這點進境,三十年怕是不夠。」
他伸出蒲扇一樣的大手,用手指頭扳著算了起來。
「十年打坐、十年煉神,想要找個清靜的地方渡劫,一轉眼就過了三十年。」
「若中間再遇上什麼仇家、災劫,恐怕連驪山的山門都趕不上。」
吳穹聽來覺得有些好笑。
「以熊道友的性子,竟也會擔心辜負老母指點?」
「那是自然。」
黑熊精挺著肚子很認真地說道。
「俺雖然是個山野妖怪,卻也知道法不輕傳。老母肯讓俺們聽道,又留下一場三十年之約,便是給俺們指了一條路。」
「如果能看見仙路但是只知道在洞中喝蜜、睡覺,這不是浪費機會嗎?」
這話粗中有理,倒讓吳穹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妖族之中,多的是得過且過之輩。
今天採氣,明天喝酒,依仗著壽命比普通人長很多,百年光陰也可以混過去了。
黑熊精貪嘴好鬥,卻從來不缺求道之心。
「所以,你們原本打算前往北俱蘆洲尋找靈藥?」
北俱蘆洲乃原始妖地,天材地寶無數。
「不錯。」
凌虛子點頭,指出了殘方上兩個空缺的地方。
「此丹所需輔藥,我與熊兄已經湊得七七八八,真正欠缺的只有兩味。」
「一味是生於極北火山之下的朱陽果,取其藏陽於陰,溫養精血之效。另一味則是玄胎冰芝,用來鎮住妖丹中的燥火,滋養元神。」
「這兩味靈材一陰一陽,皆在北俱蘆洲有過蹤跡。」
「只是北俱蘆洲妖國林立,凶物橫行,單憑我與熊兄,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凌虛子說到這兒的時候稍微頓了頓,神色也顯得有點兒不太自然。
吳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只顧著喝茶的黑熊精,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
難怪凌虛子初見自己時頗為冷淡。
這方是它所得到的,各種輔藥也是它和黑熊精多年收集來的。
依照他們之前的計劃,丹成了之後自然各得一半。
如今黑熊精念著故友情分,特意背著丹爐來到黃花山,顯然是想將自己也帶上。
北俱蘆洲之行多一個強援,自然多一分把握,可若煉出的丹藥只有寥寥數枚,凌虛子便難免少分一份。
這點心思談不上錯,反而正合情理。
吳穹合上已經破損的書頁,看著黑熊精。
「熊道友是擔心貧道三十年之後也到不了驪山,所以拉上貧道一起去尋藥吧?」
黑熊精端著茶碗,眼神飄到了一邊。
「哪有的事?」
「俺只是覺得北俱蘆洲山高路遠,人多一點,路上也就熱鬧一些。」
吳穹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黑熊精被他看了片刻,索性把茶碗放下,悶聲說道。
「好吧,俺確實有這個心思。咱們一道聽過老母講法,也算半個同門。三十年後若少了誰,終究不夠圓滿。」
「不過凌虛兄沒有虧待你的意思。丹藥若是不夠,俺那一份可以少拿一枚。」
凌虛子聽了之後冷哼了一聲。
「你若真捨得少拿,來時便不會一路念叨七遍。」
黑熊精臉色頓時一黑。
「俺那是在計算藥材,並不是捨不得用丹藥。」
「你一共只會算到十。」
「胡說八道,俺現在已經能夠算到五十了!」
吳穹看到兩個人吵起來了,不由得笑了出來,殿裡原來的一點隱約的隔閡也跟著淡了很多。
「丹藥尚未煉成,現在說如何分還為時過早。」
他起身出了大殿,在積雪中摘了一束三陽金穗送給凌虛子。
「朱陽果,取的無非是精純陽氣。」
「貧道觀中的三陽金穗同樣以日華為食,又受地脈溫養,不知能否暫且替代?」
凌虛子接過谷穗之後,先用手指按壓外殼,再把一粒金米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一縷陽和之氣從穀粒中逸散出來,落在他指尖,竟凝成了一線金芒。
「靈氣充足,藥性溫和,雖然差了些火候,但勝在沒有半點火毒。」
凌虛子眼中露出驚喜,隨即又有些遺憾。
「若按品階來算,這批金穗已經接近地品上等。」
「可三元蛻真丹畢竟是助人衝擊妖仙的丹藥,差之毫厘,藥力便可能少上數成。」
「若將分量增至三倍,再以純陽真火煉去谷中水氣,或許可以勉強一試,只是成丹數目必然會少……」
吳穹聽到這裡,心中一動,袖中多了一個青色的小盒子。
盒蓋打開,一粒粒白玉般的靈米靜靜躺在其中。
那些米粒不大,但是表皮上有金色的紋路,好像把陽光煉成了絲線,一縷縷地封存在玉質中。
玉盒開啟不過片刻,正殿裡的炭火便明亮了幾分,就連窗外飄落的雪花也在三尺之外自行融化。
凌虛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站起來。
「這是何物?」
「大日玉髓米。」
吳穹取出三粒放在掌中。
「乃三陽金穗經過地脈與日華數次蛻變以後所得,只是產量太少,觀中暫時沒有大規模栽種。」
凌虛子顧不得失禮,從吳穹掌中拈起一粒,閉目細察許久。
再睜眼時,他臉上的冷峻早已不見,震驚失聲。
「天品!」
「此米的純陽之氣渾然內斂,竟沒有半點雜煞。若論滋養精血,勝過朱陽玉髓稻何止一籌。」
「天品之上便是沾染仙靈之氣的仙品。只要再經歷一次蛻變,這大日玉髓米便有資格種入仙家藥圃!」
黑熊精雖然聽不懂其中的意思,但是聽出了「天品」兩個字,於是馬上把頭湊了過去。
「這麼說,不用去北俱蘆洲找那什麼果了?」
「不用了。」
凌虛子捏著那一粒靈米,手指竟有些捨不得鬆開。
「有此物作為陽藥,三元蛻真丹的藥力非但不會減弱,反而還能更純三分。眼下真正欠缺的,只有玄胎冰芝。」
他說完之後,目光下意識落在玉盒上,片刻後才察覺不妥,慢慢移開了視線。
吳穹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忍不住笑道:「道友既然已經驗過藥性,那一粒便送給你了。」
凌虛子神情一肅。
「天品靈米不可輕予。」
「你們連三元蛻真丹的殘方都送來了,我若連一粒米也捨不得,豈不讓熊道友笑話?」
黑熊精連連點頭。
「正是,正是。朋友之間,就該送自己捨不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