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瀾對他的武藝頗為了解,當即側身讓過戟鋒,手中長槍貼著戟杆向上一絞,想要如上次一般借巧卸力。
但是雙兵相碰之後,吳穹手腕突然下沉,戟上那股萬鈞之力順著一個小小圓弧反向流轉,先擋後拿,正好將長槍的勢頭截住。
敖瀾手中長槍幾乎脫手,嚇的他趕緊向後倒去。
「你這戟法……」
「剛學了幾日,尚且粗淺,讓殿下見笑了。」
敖瀾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季川則冷哼一聲,趁機祭出涇河兵符。
古銅兵符微微顫動一下,天空之中烏雲密布百丈,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地下了起來。
數百水族齊聲呼喝,山間的溪流也倒卷著向上爬去,眼看就要淹過黃花觀第一道石階了。
吳穹卻不慌亂,只張口一吐。
一粒青色寶珠從丹田處飛出,懸浮在頭頂之上,裡面七條水紋依次亮起。
七重鎮水玄珠一現,漫山水氣頓時為之一滯。
最外圍的數十名水族只覺腳下一沉,原本如臂使指的浪頭竟反過來裹住雙腿。
「去。」
吳穹又抬手一指,七道水浪同時倒卷。
數百蝦兵蟹將頓時東倒西歪,原本嚴整的陣勢裂開一道巨大缺口。
「那是我龍宮的寶物!」
敖瀾又是驚又是怒,身形化為半龍,和季川一左一右攻來。
二人借著殘餘水陣,槍戟間水雷翻湧,倒也勉強與吳穹鬥了十餘合。
然而吳穹越戰越凶,法力似無窮無盡。
敖瀾越打越是心驚,這樣下去過不了十回合水陣就要被破。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原是九陽離火鑒放出的火光擊碎了凌虛子的法劍。
黑熊精怒吼一聲,以肩頭硬扛純陽真火,仍被燒得倒退數十丈。
吳穹知道不能再拖,手中大戟驟然向下一壓,伸手解開腰間衣帶。
敖瀾瞳孔驟縮,幾乎想也不想便大喊出聲。
「小心,這妖道又要脫衣服了!」
季川聽得一愣,下意識轉頭看向他,仿佛懷疑這位五太子是不是被打壞了腦子。
下一刻,青色道袍已經從吳穹肩頭滑落,三百六十五枚周天妖目同時張開,其中七十二枚日月同煉的法目尤為明亮。
金色瞳仁深處不但有大日精氣流轉,還有一輪清冷月影緩緩升起。
霎時間,艷艷金光照徹山河,森森黃霧遮蔽四野。
上接日華,下合陰氣。
金光作爐壁,黃霧作爐火。
左右如金桶,東西似銅鐘。
頃刻化作一口倒扣天地的巨大烘爐,將敖瀾、季川連同殘存水陣盡數罩入其中。
季川、敖瀾二人身陷其中,只覺前後無路,上下無門,仿佛連天地都被那三百六十五隻妖目一併封住。
「這是什麼神通……」
季川一聲驚呼尚未傳出烘爐,百餘道金光已經穿過他的肉身,連轉世逃生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便連人帶甲化作一縷青煙。
主持陣法之人一死,水陣再也維繫不住。
漫山洪水轟然墜落,又被鎮水玄珠收入七重水紋,數百水族失去依憑,紛紛墜入山澗,一時間兵器甲冑落得滿山都是。
敖瀾眼見季川神魂俱滅,生出退意,張口吐出一枚護心水玉。
吳穹也不追趕,只將三百六十五枚法目一合。
整座金光烘爐驟然收縮,青龍虛影只支撐了兩個呼吸,便在金光中寸寸崩解。
敖瀾身上的金甲隨之炸裂,再也維持不住人形,化作一條二十餘丈長的青蛟,從半空直直墜落,轟然砸進山腳水潭之中,生死不知。
吳穹沒有去追。
如今青羅七女被棲霞觀長老纏住,黑熊精三妖也已經退到山門之前,再遲片刻,靈田便要被純陽真火焚毀。
他抬手收回七重鎮水玄珠,披回青色道袍,提戟轉身,直奔九陽離火鑒而去。
玄陽真人正催動第七道離火,忽然察覺身後金風撲來,只得轉動寶鑑迎擊。
轟然一聲,金光與離火在高空相撞。
吳穹一步踏入戰圈,玄元定瀾戟橫在身前。
黑熊精抹去嘴角血跡,扛著黑纓槍站到左邊。
凌虛子拾起斷劍,白花蛇怪雙劍交錯,分別封住另外兩處退路。
「妖孽,好膽……」
玄陽真人環顧四方,眼角不由跳了兩下。
黃花觀山門之前,水氣正在退去,先前還聲勢浩蕩的蝦兵蟹將死的死、逃的逃。
棲霞觀主與幾位長老也被七道蛛絲困在半空,任憑劍光左衝右突,都掙不開那張越來越緊的蛛網。
而他自己,則被四個合道級別的妖修包圍在當中。
就論道行的話,玄陽真人自信不在場的人之下,九陽離火鑒更是赤陽宗傳了千年的鎮宗之寶之一。
可到了此刻,他再想從容取勝,已無異於痴人說夢。
「好,好一個黃花觀。」
玄陽真人緩緩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跡。
「貧道本不願壞了此山地脈,是爾等妖孽苦苦相逼,今日縱使將方圓百里燒作白地,也是你們自取其禍!」
話音落下,他猛然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九陽離火鑒上。
赤銅寶鑑劇烈一震,鑒後的九道火紋依次點亮,似乎有九隻火鴉在銅鏡之中睜開了眼睛。
玄陽真人滿頭黑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霜白,原本紅潤的麵皮也瞬間枯槁下去,足足百年道行,被他不計代價地灌入寶鑑之中。
天上九個小小的太陽也隨著聚攏到中間來。
九火歸一,赤色盡褪,唯餘一點熾白。
那團火光不過丈許大小,四周虛空卻被燒出層層褶皺。
山中的積雪尚未消融,草木葉緣便已捲曲焦黃,就連吳穹丹田中的妖丹都生出一股灼痛之感。
黑熊精收斂笑意,將黑纓槍橫在胸前。
凌虛子提著斷劍,沉聲道:「此火已有幾分太陽真意,不可硬接。」
白花蛇怪也將兩口短劍一合,周身寒霧層層收攏,顯然準備先護住元神,再尋機會。
吳穹嘆了口氣,又向前走了一步,把所有人都擋在了自己身後。
七重鎮水玄珠同時升起,一層層的水光鋪展開去,好像有七條從天際垂下來的長河。
眼前這一輪紅陽若是徹底落下,以他的神通或許能夠全身而退,可身後的靈田、丹房,還有七女這些年一點點置辦起來的家底,怕是頃刻之間便要毀去大半。
然而這一幕落在黑熊精等人眼中,滋味卻截然不同。
妖類修行,本就多受排斥,彼此之間更是爾虞我詐,遇到大難時各自逃命才是常事。
黑熊精握緊手中長槍,白花蛇怪與凌虛子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一股暖意悄然升起。
玄陽真人見眾人神色凝重,臉上才露出一絲猙獰笑容。
「現在才知畏懼,遲了!」
他並指一點,正要引那輪紅陽墜向黃花觀,寬大的衣袖裡面卻忽然探出一截毒鉤。
毒鉤來得毫無徵兆,只在他手腕上輕輕扎了一下。
玄陽真人先是一怔,隨即半條手臂都變作紫黑之色。
一股劇痛順著經脈直衝元神,痛得他五官扭曲,連捏了一半的法訣也隨之散開。
「啊!」
一隻拇指大小的暗紅蠍子從他袖中跌落,在半空迎風一晃,重新化作蠍仙子的模樣。
她立在毒煙之上,輕輕甩去尾鉤上的血珠。
「老道士,你這一身火氣太重,熏得我在袖子裡躲了半天。」
吳穹見狀大笑一聲。
「仙子來得正是時候!」
他一步踏出,七重鎮水玄珠里的重水盡數灌入戟身。
原本只重數千斤的玄鐵大戟陡然生出江河傾覆之勢,戟刃所過之處,空氣被壓出一道道白痕。
玄陽真人中了倒馬毒樁,法力一時難以運轉,只來得及將純陽劍橫在身前。
下一瞬,劍斷,人分。
玄元定瀾戟裹著萬鈞重水橫掃而過,將他從腰間一斬為二。
寄托在寶鑑中的元神才剛要遁出,吳穹肋下三百六十五枚法目已經齊齊睜開。
金光如日,黃霧如爐。
玄陽真人殘軀連同剛剛遁出的元神頓時被捲入其中,血肉、法力與神魂一層層消融,連一縷投生陰司的真靈都未曾留下。
「我祖師在天庭火部……」
玄陽真人最後一點殘念發出嘶吼。
吳穹卻連聽完的興致都沒有,法目再轉一周,最後一點聲音便徹底消失。
玄陽真人一死,那輪失去主持的熾白紅陽立刻搖搖欲墜。
吳穹抬手一招,失去主人駕馭的九陽離火鑒頓時落入掌中。
寶鑑入手溫潤,鑒面上的九輪小日雖然已經黯淡下去,內部卻仍有一股太陽火氣緩緩流轉。
方才那一擊雖未真正落下,已經足見此寶的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