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穹與凌虛子對視一眼。
黃花觀多開一爐丹藥都要盤算許久,龍王嫁女卻敢給所有來客送寶,龍宮的家底果然不是山中道觀可比。
三人正在說話,潭面忽然分開一道水路。
一隊披甲水妖簇擁著龜丞相迎上岸來。
黑熊精法衣暗繡七霞,凌虛子道骨森森,吳穹更是一派玄門清正氣象,胯下三頭水犀也都有合道修為。
這份排場,便是四海龍子也未必拿得出來。
龜丞相不敢怠慢,隔著十餘丈便躬身行禮。
「三位上仙遠道而來,令碧波潭蓬蓽生輝。敢問仙山何處,道號如何?」
吳穹回了一禮:「貧道黃花觀吳穹,這兩位是黑風山黑熊道友與凌虛道友。我等本欲北行,偶見潭中盛會,特來討杯水酒,若有不便,便不叨擾。」
「哪裡的話!」
龜丞相雖未聽過黃花觀,臉上笑意卻絲毫不減,立刻取出三張金貼。
「龍王早有吩咐,天下英豪皆是貴客。三位上仙不嫌水府粗陋,便是給足了我家大王臉面。」
金貼封面嵌著避水珠,憑此便可進入碧波潭寶庫挑選一件靈材。
黑熊精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小聲對吳穹說道:「俺現在有點相信那魚妖沒吹牛了。」
龜丞相又命水妖牽走坐騎。
辟寒三兄弟臉色青白,卻被吳穹淡淡看了一眼,只能老實跟去獸苑。
就在此時,另一側水路也來了一行人。
為首男子穿一領烏羽玄袍,面容俊朗,雙眸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魚怪,正是奔波兒灞與灞波兒奔。
奔波兒灞原本滿臉得意,抬頭看見吳穹的一瞬間,魚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兩條長須都險些立了起來。
吳穹也認出了他,唇角露出一絲冷意。
「倒真是山水有相逢。」
奔波兒灞下意識往烏羽男子身後縮去。
那男子察覺異樣,回頭問了一句,隨後順著奔波兒灞的目光看向吳穹。
二人視線在潭邊相觸,周圍水氣無聲一沉。
烏羽男子眯了眯眼,旋即帶著兩名魚怪先行入水。
凌虛子望著他的背影:「此人體內像是不止一道元神。」
九頭蟲。
若吳穹所料不差,這便是日後的九頭駙馬。
「先不驚動他。」
吳穹收回目光,神色重新歸於平靜,「此處賓客眾多,且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麼。」
龜丞相在前引路,分開潭水。
三人沿水道下行數百丈,只見潭底珊瑚成林,明珠作燈,一座水晶宮流光溢彩。
殿中數百張席案坐滿了四海龍子、洞府妖王與海外散修,妖氣仙光交映,果然是一場盛會。
吳穹三人憑金貼入內,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東側。
黑熊精坐下便嘗了水晶葡萄,又飲一口龍宮佳釀,臉上的笑意頓時壓不住了。
「這趟沒白來。」
凌虛子瞥了他一眼:「玄胎冰魄芝還沒見到,你倒先吃上了。」
「尋藥是正事,吃酒也是正事。兩樁正事又不衝突。」
吳穹沒有參與爭論,只不動聲色地掃過大殿。
奔波兒灞二人立在烏羽男子身後,席位同樣靠前。
鯰魚精始終不敢朝這邊看來,烏羽男子卻從容飲酒,仿佛潭邊之事從未發生。
過了約莫一炷香,殿內鐘磬齊鳴。
頭戴紫金冠,身穿團龍袍的萬聖龍王從後殿走出,滿殿群妖紛紛起身見禮。
「諸位不遠萬里來我碧波潭,老龍感激不盡。今日設宴,一為結交三界英豪,二來也是為小女尋一位可以託付終身的道侶。」
「老龍膝下只有這一女,容貌不輸月宮仙娥,三百年前便已返虛,尤其善御水法。今日不問出身,不分仙妖,只求一位有真本事的英豪,與小女共參大道,共圖水界基業。」
這一席話說得滿堂喝彩。
大殿後方,一層鮫綃珠簾垂落下來。
珠簾之後,萬聖公主坐在一張珊瑚軟榻上,隔著水光打量滿殿賓客。
前排幾位四海龍子衣冠華貴,言談之間卻句句不離父王與龍宮,叫她看了兩眼便移開目光。
西側那些洞府妖王倒是氣血雄渾,可不是生得青面獠牙,便是吃酒時滿嘴油腥,實在粗鄙得很。
身旁侍女悄悄指向烏羽男子。
「公主,那位公子倒生得俊秀,聽說他自海外而來,一身神通深不可測,方才連東海三太子都主動與他說話呢。」
萬聖公主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烏羽男子似有所感,抬起酒杯遙遙一敬,神情灑脫,氣度也確實遠勝殿中大多數妖王。
萬聖公主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侍女正要再說什麼,卻見自家公主的視線又越過半座大殿,落在了東側席間。
那裡坐著三個道人。
黑衣大漢豪邁粗獷,素袍道人清冷出塵,而居中那名青袍道人明明沒有顯露多少法力,周身卻自有一股玄門清正之氣。
他端坐在滿殿妖雲水霧之間,竟如山中一株經霜古松,既不刻意與人爭奇,也無法叫人忽略。
方才龜丞相已經暗中稟報,這三人不但個個都是合道妖王,入潭時還騎著三頭同境水犀。
萬聖公主眼中終於多了幾分興味。
「那青衣道人是什麼來歷?」
侍女連忙翻看賓客名冊。
「回公主,他來自黃花山黃花觀,道號吳穹。」
「黃花觀……」
萬聖公主將這三個字輕輕念了一遍,又朝吳穹多看了兩眼。
青袍道人似乎察覺到了珠簾後的目光,卻並未抬頭,只將杯中酒水輕輕一晃,看著一縷水府靈氣在杯口聚散。
這裡是碧波潭水晶宮,四面皆水,殿中又坐滿了精通水法的龍子水妖。
可吳穹自入席以後,滿殿妖王都在爭著顯露神通,唯有此人坐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有做,反而更叫人忍不住留意。
萬聖公主收回目光,對身旁侍女低聲吩咐道。
「先不必聲張,待擂台歇場之時,你替我問一問黃花觀在何處。」
侍女眼中露出一絲驚訝,卻還是俯身應下。
殿中酒宴正酣,黑熊精已經端著酒盞換了三張席案。
他雖生得粗豪,性情卻並不魯莽。
與人說話的時候不問根腳深淺,也不擺合道妖王的架子,見了海外來的妖王便談些山川風物,遇到水府賓客便說幾句江河趣聞,再加上幾碗龍宮佳釀下肚,很快就與周圍賓客熟絡起來。
不到半個時辰,黑熊精便拎著半壺酒回到原位,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笑意卻淡了許多。
「這場招婿,只怕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吳穹抬起眼皮:「打聽到什麼了?」
黑熊精往左右看了一眼,這才壓低聲音。
「俺剛才與幾個本地水妖喝了幾盞。他們說這萬聖老龍近些年一直在招攬外來妖王,尤其喜歡結交那些擅長變化、遁法和破陣之人。」
「今日擂台尚未開打,龜丞相便已經問了不少賓客,可會遮掩氣機,可曾闖過佛門禁制,又能不能破開金剛護法陣。」
「招婿問這些做什麼?」
凌虛子端著酒盞,問道。
黑熊精又道:「碧波潭向東三百餘里就是祭賽國,國中有一座金光寺。」
「聽說寺中寶塔頂上供奉著一顆佛寶舍利,每逢月圓之夜,金光照耀十數里,縱是深夜也能看清城外草木。」
凌虛子聞言沉吟片刻,抬頭望向高坐主位的萬聖龍王。
「難怪。」
「招婿是假,藉此招納強援才是真。」